凌晨5点只身一人到了兰州城。背着行囊步出车站,整个兰州还处在微茫的朦胧中,路上铺门紧闭,行人寥寥。因为惦记着要订一张回程机票,虽然自己饥肠辘辘,也只能一任肚子饥叫如雷,在街头悠晃,等待这个沉睡的城市醒来。直到7点钟才找到一家开门营业的牛肉面馆子,一碗面,一张报纸消耗了个把小时,终于等到一家民航售票点开门营业,订好了回去的机票。算下来已经超假几天,可如今也顾不上这许多了——反正到时回去就是那句搪塞人的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已”了。
来到兰州长途汽车西站欲乘车赶往临夏,看来看去,满眼破败不堪的小巴、中巴,无奈匆忙中上了一辆看起来略为齐整一点的中巴。
进入车厢就觉得气氛不对,满车的乘客全是头戴小白帽的回族人,都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加上整车子的羊肉味儿……我小心翼翼、脸上挤着笑容,大胆迎着一双双好奇的眼光,到最后一排找个靠窗子的位子坐下,我旁边坐了一位干瘦的蓝色中山装白色小帽老头,不住地咳嗽,往车厢地板上吐痰,见我看他,便朝我点头微笑,我刚要尝试着开口打招呼,他头又转到另一边去了,我推开窗子,让新鲜空气透进来,心中忐忑不安。
等了半个小时,车子总算塞满人,喷着浓烟开出了车站。不料还没出城又被交警拦下,大概是因为车子手续不全之类的原因,耽误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还得换上另一辆中巴,出城而去,这时已经是10点多了。
车从兰州出发,上甘川公路(甘肃—四川,213国道中的一段),经洮河、广河、和政,进入临夏。临夏,是临夏回族自治州行署所在地,名字由濒临大夏河而来,古时称河洲,可是现在大夏河的水也就绳矣。临夏城中穆斯林回民教徒占半数以上人口,自古以来就号称中国的“麦加”。
今年西北大旱的景象历历在目。途经的洮河河床已经断流干涸,农田土壤龟裂,满山植物枯黄,不见绿色。车子驶过道路扬起漫天黄尘,更添干枯炎热的情状。而进入广河、和政两县,从这里开始就进入甘肃最大的回民聚集地区了,沿途一片静寂,村庄人烟寥寥,都建有清一色的清真寺,寺中有塔,塔顶镂空,塔尖四面安装高音喇叭,想来是为了将阿訇布道颂经的声音传遍乡间。

走进临夏城,迎街一座拙劣的现代派金属雕塑,取名为“凝望”,让人大失所望。此刻临夏正是太阳直射、满街流火烁金的时候,城市绿化跟不上,酷热的感觉更为强烈。又见街心竖起一块巨型招牌:“要把临夏建设得富起来、美起来、亮起来、绿起来、活起来”,心下不禁暗忖:难道颇有历史渊源的临夏过去、现在是穷、丑、暗、灰、死的地方么?想中央大力推进西部大开发战略,然而一路西行过来,沿途并不见太大改观,除了到处可见口号式的标语外,其余一切仿佛还笼罩在陈旧的轨迹中,景况不如人意。
临夏最有名的名胜――红园,见面不如闻名——一座旧式木牌坊,彩漆斑斑驳驳,园中煞风景的装饰甚多,不值一提,只有两面赭红色的砖雕值得一看,两面砖墙相对,上面嵌有精美的老式砖雕,雕刻的是香鼎、书卷、花束、香炉、文房四宝等,浮雕细致入微,丝毫不逊色于在皖南见到的砖雕,这才知道临夏砖雕名不虚传。据说,临夏的砖雕分为“捏活”和“刻活”,前者是指将土坯捏成花样后在烧制成砖,后者是指匠人在方砖上直接雕刻,文饰的精美一般都超过前者,一般放在亭台庙阁和家门上。

全临夏最大的清真寺——南关清真大寺就在市中心广场边上,据说它始建于元代,近代重新修建。我来到门前往里一望,见三座圆顶清真楼耸立,中间一座大概有30米高,顶上竖立穆斯林神物——一轮弯月,所以这座楼又叫望月楼。
正准备举步入内参观,忽然发现寺门前还插了两块牌子,一块上书“此处不准摄影拍照”,一块上书“非教徒不得入内”。我还在犹豫间,一名长髯阿訇在清真楼前经过,赶紧向他招手问能进去看看吗?话还没说完已做摇手拒绝状,看来这里宗教法度森严,我这非教徒是不得轻易冒犯了。可是想想照片不拍又实在不甘心,便在门口来回转悠,门前蹲着的一干小白帽们看我的眼神似乎不大友好,背包中的照像机始终不敢掏出来。彷徨无计间,看到南关大寺对面一家宾馆,六层楼的高度拍照很合适,进去后看到经理、服务员都是汉人,我把来意一说便痛快答应了,这一来拍的角度就更好了。可是,没能进去仔细参观总是让人颇感不足的。

深夜撞进夏河县
临夏中心广场边还有一条长长的文物工艺品一条街,街上店铺鳞次栉比,工艺品中卖的最多的是保安刀,是临夏另一大少数民族保安族的特产,小的只有指头大,大的有三尺长,装饰精美。还有大量象牙雕刻,其中有小孩拳头大小的象牙佛珠,一粒索价500元,相当便宜了,只是我买不起。文物店中真是鱼龙混杂,我发现有三样所谓的文物几乎在每一个店里都能见到——其一是日本军刀,都是锈迹斑斑的模样,假如是真家伙的话,这条街上日本军刀的原主人加起来恐怕要一个连都不止了;其二是鲨鱼皮做的老眼镜匣子,也是一副古董样子;其三是恐龙骨头化石,饶是我采访过数次中科院南京古生物研究所,还是搞不清虚实。有一个店主将一付清晰完好的龙牙塞到我手中,只要40元,最后还是摸不清底细作罢了。
在临夏这个充满异域风情却又陈旧缓慢的城市里一呆就是5个小时,而临夏离夏河还有108公里,我放弃了在这个乏味的城市里过夜的念头,又回到临夏汽车站,坐上了赶往夏河的班车。
在车上坐定之后,我才发现这是最后一班临夏开往夏河的班车。车上的乘客是一个奇怪的组合:夏河隶属甘南藏族自治州,人数最多的是藏族人也就不足为奇,这里的藏族人也是大热天的披着厚厚的袍子,散发出热烘烘的气息;排在其次的居然不是汉族人,而是亚美利坚人——一个一家3口的美国家庭,男子瘦高的像只鹭鸶,一脸金黄的络腮胡子,女子还算标致一点,像个洋娃娃的小男孩趴在窗口好奇的东张西望,他们家的两只硕大背包,恐怕连两个我都塞得进去;车上的汉人,反而就我一个,令我顿时有了少数民族的矜持感。
班车在金黄耀眼的夕阳和乘客们从窗口不断吐出瓜子壳的飞舞中离开临夏,沿着大夏河南行,沿途的风貌与兰州到临夏的迥异:河水渐渐丰满,铮铮淙淙,山上绿意渐渐浓郁,青草覆盖满山坡。出城30多公里来到一个叫土门关的地方,这就是临夏和甘南两个自治州的分界处,车子经过这里的山崖时,山路上还真的在建设一个关口,正大兴土木,听说古时临夏回人和甘南藏人多纠纷,一旦断交,只需将关口封锁,双方便不再来往。现在好端端的又修起关隘,是出于旅游的需要呢,还是另有用意就不得而知了。
过了土门关,果然满眼的藏区景色,路上随处可见白塔伫立,五色经幡飘动,金黄的青稞田中,藏族男女正在忙着收割。正是太阳落入西山的时候,葱绿的群山披上金黄的夕阳,大夏河的水流滔滔,仿佛有世外桃源之感。
经过麻当乡时,有一个地名很有意思,有的路牌上写的是“完尕滩”,有的卫生院牌子上写的却是“王格尔塘”,发音相近,但前者看起来像是回族的语言,后者却像藏族的。又见到这里的民居有门口多木雕、砖雕的回族式,也有泥夯四方墙的藏族式,想来这是一处回族、藏族混杂的地区吧。
暮色渐渐浓重,班车却走走停停,几乎每到一个村落都要上客下客等上半天,百把公里的路走了近4个小时还不到终点。眼下是旅游旺季,这么晚到夏河,真不知道有没有地方住了。这样一想,难免心急如焚。
晚上10点钟,班车终于开进了黑夜的夏河县里。正是各色旅馆饭店灯火明亮、烟火氲氤的时候,路上行人来往,除了大多数是游人外,最多的就是身着绛红袍的喇嘛了,三三两两,或是在街头闲逛,或是在小店中饮食,或是在音像店中挑选VCD碟片,夜生活和常人也没什么两样。我翻开随身携带的《甘肃旅游交通图》,找到夏河县,原来夏河县城是沿着大夏河东西走向的狭长一条,东面一半是县城居民的生活区,西面一半是庞大的拉不愣寺群落,看着也不大,汽车站刚好在最东面,认清方向后便步行向西寻找宾馆。
谁知要找的几个宾馆地图上明明标得清清楚楚,却怎么也找不着。向西走得越远,灯光越是稀落,人声越是寂寥,忽然看见昏暗的路灯下,路旁都是一摸一样的土坯房子,小巷子里深处漆黑,偶尔有一两个喇嘛出没,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已经走到西头拉不愣寺的喇嘛生活区里来了。正犹豫是否要再回头走回去,还是硬着头皮敲开喇嘛的宿舍求宿时,一辆红色昌河面的从西面开来,赶紧招手,钻了进去。
面的司机是位汉族人,姓罗,魁梧高大,紫棠面皮,十分热情豪爽的样子,他先后带我到白海螺宾馆、大夏宾馆、武装部招待所、拉不愣宾馆,都是人满为患,最终好歹住进了金轮宾馆——房价奇贵设施奇差的一家,这时已经快12点了,我与罗师傅约好请他明天一早6点到宾馆来接我去拉不愣寺附近山上拍照后,洗了个不热的热水澡,泡了碗半熟的方便面,草草记完日记后,一头栽到床上沉睡过去。
在清晨霞光青山里感受拉不愣寺
5点的时候,我条件反射的醒来。房间在临街的三楼,推开窗子,一股清冽的风迎面吹来,披了件风衣靠在窗子眺望,大街上行人冷冷清清,偶尔有一名喇嘛踱着步子走过,西面的山头上,一轮金黄的满月还挂在蓝天上,这才想起今天凌晨是月全食上演的时候,号称本世纪最后一次的月全食,竟让我在甘南这么晴朗的天气里、这么纯净的空气下错过了!
5时3刻,眼见太阳就要升起,便收拾照像机和背包下楼。天还早,宾馆的大门居然还反锁着,一个穿了件厚运动服的老外也被困住团团转,我叫“起床!开门!”,他嚷“Get
up!Get
up!”终于叫醒睡眼惺松的服务员来开门,而罗师傅和他的面的已经准时守候在门口了。上车直奔拉不愣寺南面大夏河南岸的山脚下,我一个人上山,请罗师傅7点半钟再来接我。
大夏河横贯夏河县,北岸的山叫凤山,南岸的山叫龙山,拉不愣寺就坐落在北岸凤山山麓。初升的和煦阳光正渐渐覆盖在广阔的拉不愣寺群落之上,我踏着清凉露珠的青草缓缓登上一个山头,向北展望,不禁被拉不愣寺的宏美所震撼。但见藏传佛教寺院的红墙金瓦层出不穷,相互勾连,重重叠叠的铺落在凤山南麓,远处,小金瓦寺、大金瓦寺上的金瓦反射阳光,明亮照人,奕奕生辉,寺院群落上五彩经幡像彩云一样浮动;近处,贡唐金塔通体透亮可鉴,塔身上的金身菩萨四周遍布,精致迷人。环绕着寺院的是喇嘛、和尚的宿舍生活区,在那里,密密匝匝的土坯房屋顶上已经开始飘出了淡淡轻烟,那是他们在做早饭,是他们一天生活的开始。
我静静的看,静静的拍,拍完了又坐到草地上面对拉不愣寺静静的发楞,什么也不想,却又飘飘然的感觉。看看表,7点一刻时,我转身准备下山,忽然看见一位中年红衣喇嘛独自端坐在一个小山丘的草丛中,双眼微睁,略带笑意,若有所思,难道这龙山上是高僧静修悟道的场所不成?
大夏河的水真是清,河上有两座桥,一座是老式的木桥,已经很破败了,但上面却挂满了五彩经幡,当地的藏民还经常在这座桥下取水。我下山在桥头拍照时,正好一位藏族姑娘担着水走过,看着我,脸上有羞涩的笑意。
罗师傅的面的在比我们约好的时间迟了5分钟后感到桥头,他告诉我,夏河南边13公里地方有处桑科草原,有万种风情,劝我去看看,便驱车前往。夏河以南的景观果然又是另外一副模样:险峻的山渐少,开阔的草甸、浑圆的山丘渐多。面的停在路旁,我一个人走进在桑科草原上,绿草如茵,帐篷点点,炊烟袅袅,牛羊成群,果然一派藏区晨曲风貌。
不过我去年去过藏北草原,风景比这更为苍茫原始,故随手拍了几张照片,刚要转身离去,一位藏族少年上来跟我搭话,“到我的帐篷来坐坐吧”,心想:甘南藏族可真是热情好客,然而我还要赶回夏河,便婉言谢过,不料藏族少年又凑上来,“坐坐吧,才10元钱,不贵的!”原来如此,我摇手转身刚要离开,少年顿时翻脸做蛮横状,“你刚才拍了我家的帐篷,我家的牛羊,你要给钱!”“拍拍照片就要给钱?”我气极反笑。“当然要给钱,你不给钱不要想走!”这是,帐篷附近的几个藏民已经向我这里探头探脑,而罗师傅又离我太远,不方便相唤,只好息事宁人,给了这个眼睛锐利得像刀子一样、一直盯着我腰包的凶恶少年5元钱,心情大大变坏。
回到面的上跟罗师傅说起来,他说这里的藏人过去还算得上热情淳朴,但是近年来随着西部开发,桑科草原旅游开发颇为红火,藏族人仿佛经过洗脑一般,经济观念之强,加上蛮不讲理之横,都是上了一个新层次,并叮嘱我在甘南的时候一切小心,尽量不要惹事。我心下不禁黯然,果真如此的话,西部开发究竟是好是坏,真是不得而知。
在车上,我同罗师傅商量起包租他的面的两天,前往玛曲、朗木寺后,在折回甘南州的行署所在地——合作市,这里路途艰险风光美妙,如果坐长途班车辛苦误时不说,更只要是不能随意下车观景拍照,从与罗师傅相处下来,觉得他还算热情守信,又是汉族人,否则,像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身上好歹有些值钱家当的单身游客跟这么一个彪形大汉出车,我无论如何也难以放心。我们一拍即合,谈定每天租费200元,汽油、饮食、住宿都由我承担。
回到拉不愣寺时已经快9点了,和罗师傅说好让他下午1点到我住的宾馆门口来接我后,在路边小点匆匆吃了一碗奇辣的面片汤,便一头扎进拉不愣寺。
盛夏里,9点钟的甘南已经日光如炽,宽广的拉不愣寺广场上的游人零星。其中来自大陆的游客就更少,最多的是一群群自助游、背着硕大包裹的老外,听说在甘南这个地方,经常有老外骑自行车四处周游,能玩上个把月,对于我等手头和时间都紧巴巴的大陆游客来说,也只能羡慕他们金钱和时间的充裕了。
走进拉不愣寺,如同走进迷宫一般。喏大的寺庙里没有什么树木,阳光直射好不刺眼。拉不愣寺是藏传佛教黄教六大寺庙之一,又是甘肃佛学院所在地,所以这里培养的喇嘛都有“双学位”——既有入主寺庙的资历,还有相当于大学本科文凭的证书。
在拉不愣寺还有一类人数较多的游客,就是台湾人。排着散乱的队伍,个个身上花里胡梢的运动服,几乎人手一台DV,到处乱拍。男的黝黑矮胖,女的焗着各式各样的头,开口闭口“啊呀,这四什么?”不料,在购票处买门票后,一位喇嘛刚好让我跟随一个台湾参观团,让我这散客跟团一同听寺里的内导讲解,原来,这里的旅游接待事宜都是有寺庙的喇嘛来承担的。
我们参观的时候,一群喇嘛正围坐在殿前诵经,仔细听来,诵得极有韵律,似乎又分高、中、低等音部,时继时缓,时高时低。几乎所有的喇嘛都心无旁骛,专心诵经,只有一位年轻喇嘛见人围观,也不免低头抿嘴偷笑,年轻人淳朴的天性也不因身上着了红袍而有所改变。
拉不愣寺中的喇嘛也有势力之辈。在闻思学院参观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喇嘛正陪同数名欧洲游客参观讲解,见他英文流利,便脱离那群台湾人站到一旁细听。不料这名喇嘛刚才还谦恭的神情立即换上另一副嘴脸,改用汉语问我:“你在这做什么?”我回答说听听看看,此人语气严厉地说,你去听你的导游去,这里不要听!我还是淡淡地说,谁说这里不给游客看,不给游客听?此人还要再起事,那群欧洲游客很识事地请他到另外地方讲解去,这才罢休。观此人对待中西人士的态度,跟去年在布达拉宫见到的喇嘛何其相似,让人如鲠在喉,十分不快。
建筑面积达86万平方米的拉不愣寺,规模之宏大,在藏传格鲁教派六大寺庙中名列第二,共有经堂6座,大小佛殿48座,普通僧舍、经舍500余间,今天所看的,也不过十分之一,其余不是大同小异,就是没有对外开放。我在正午阳光里的拉不愣广场上徘徊了好一阵,看着佛殿上的鎏金卧鹿和法轮在奕奕生辉,形形色色的喇嘛出出进进。终于,怀着复杂的感觉,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