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曲到朗木寺：奔驰歌唱在甘南如画大地
早上5点，生命时钟又准时把我叫醒。尽管浑身疲软乏力，我还是愿意到黄河边上去看日出，却听到隔壁屋里鼾声如雷，酒气冲天，罗、蒲二人折腾了一宿，这会兀自在蒙头大睡。也不好叫醒他们，捱到6点半后，大家一齐起床，洗漱早饭后，再三谢过罗师傅侄儿的热情款待，面的出了玛曲县城，加足了油之后，迎着朝阳向朗木寺方向出发。
早晨的草原真美丽——我们的道路紧贴着甘南与川西的交界处，南边不远就是川西北草原，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白云在地平线上生出，公路像飘带一样落在绿绒毯般的草地上，清凉的晨风吹进车里，令人心旷神怡。
今天的司机换成了罗师傅，兴许是昨晚的卡拉OK没有唱够，他边开车又引吭高歌起来，曲调很像黄土高原的信天游，时而粗犷时而婉转，与沿途的风光颇为合拍。我问他唱的是什么，他说是回族民歌，大意是：
“铜锅盔烟杆抽惯咧，
纸卷烟抽来不过瘾；
大辫子姑娘搂惯咧，
自家婆娘搂来不过瘾……”
说完呵呵大笑，要我也唱上一首，我推却再三，还是唱了个蒙古族民歌“蓝蓝的天山白云跑，白云下面马儿跑……”觉得比起人家那样自在洒脱来，真是差的太多了。
就这样且歌且行，车过了麦溪后有一段路要经过四川地界，沿路风貌也有变化，山上的石头渐渐多起来，山势更陡峭，山头上有絮状白云漂浮，想来这里的气候更加湿润。在一个很高的山口处，我们还看见下面的山谷幽深开阔，无数的牛羊洒落在原野上，而山头上则是怪石嶙峋，中间一块石头还有一个天生的对穿孔洞，透过去可以看见蓝天，这就是当地的“穿石”了。过了麦溪10多公里，我们的车又向北拐回甘南玛曲县，我们来到了甘肃、四川两省交界的朗木寺。
朗木寺实际上不是一个寺庙，而是一个镇子的名字，这里以白龙江为分界，西北的一半镇子叫朗木寺，是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玛曲县的；东南另一半镇子叫纳木镇，是四川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若尔盖县的。白龙江的源头就在镇子中从东北向西南流过。
我们的车停在朗木寺旁的一座山上，只见连绵成片的寺院和民居在山谷间铺陈，而以白龙江为界，甘川两边镇子的风情又各不相同——甘南朗木寺这头寺院宏伟，红墙金瓦金顶，装饰豪华，寺院叫赛驰寺，这里的民居也多为土房；纳木镇那头寺院多为白墙，琉璃为顶，相对平实一些，这是达仓纳摩寺，这里的民居多为木房。两边的地理、植被、气候也有不同，朗木寺山势平缓，多草少树，晴朗炎热；纳木镇则相对险峻，树木茂密，山头湿气氤氲。
我们先进入朗木寺这边的赛驰寺。车子缓缓开过小镇的土路，沿街的小饭店、旅馆、小卖店上都用了三种文字：汉、藏、英，路旁的白龙江水流潺潺，路上行人中最多的是红衣喇嘛，藏民也不在少数，其次又是老外游客，喏大的个镇子，汉人却人迹寥寥。
赛驰寺建在一座高坡上，金瓦朱漆，十分考究，门前喇嘛正三五成群结队而过，看见我们的车子都好奇的围观，好在罗师傅会说一口流利的藏语，便和其中一位少年喇嘛攀谈，说了一会，只见少年喇嘛面露喜色，一个劲点头，原来他希望能和我合影。
照片拍过后，见小喇嘛手中抱着本藏文书，借过来一看，是本经书，封底有四个汉字——“卡藏旦巴”，就是他的名字了。微笑作别后，我们便放心在大殿四处拍照了，也不管大殿门口“不准拍照经堂的像”警示牌。走进赛驰寺黑漆漆的大殿中，两排喇嘛正端坐沉思，时而有喇嘛站起身子添香火续茶水，都不发出一丝响动，我们三人也放轻脚步，顺时针绕完整个大殿后静静退出。
朗木寺的山上也有“晒佛坡”，用铁管焊街成一个巨大的长方形，到时候，巨大的唐卡就铺设在上面。山坡一旁还有两座小屋，里面是一个近两米高的硕大转经筒，木质铜皮，经筒顶上安放了个小铃铛，转一圈铃铛响一声，就表示念过一次经文了。另一座小屋里供的是弥勒佛，藏民、喇嘛都顺时针绕着这座小屋转圈，一转就是好半天，这叫转山，也叫转神。在一旁，一群明显是一家人的藏族男女老少正席地坐在草地上野餐，吃着饼子，喝着茶壶里的酥油茶，他们说来自若尔盖县，专门到这里来转山的。
游过赛驰寺，我们又返回镇子里，沿着白龙江通往川西北的小路。中途罗师傅停车到小店中买饮料时，四五名喇嘛围到窗口朝我看，我冲他们笑笑，冒出一句刚学来的藏语，“达摩（你好）”，喇嘛们先是一愣，随即笑逐颜开，“达摩，达摩”的回敬，便觉得这里的喇嘛真是淳朴可爱多了。
驶过白龙江上一座小木桥，进入四川境内。驶入达仓纳摩寺地区时，蒲师傅留下来看车，罗师傅陪我信步沿着河边地小路逆流而上，居然还在这藏传佛寺林立的地方看见一个回族清真寺，叫“朗木寺清真寺”，听起来挺拗口，应当理解为“朗木寺的清真寺”吧。
达仓纳摩寺是川西北康区著名的寺院，处在白龙江边的河滩上，寺院地处偏远，人烟也不是太稠密。两侧的僧舍、民居混杂在一起，时常有喇嘛担水、洗衣、洗菜，还有一个小喇嘛和村童们围坐在一起玩抓石子，喳喳叫着，正是正午的安静时分，江水静流，时光仿佛凝固般的，仿佛几百年来这里每一天莫不如此。
这里也有一座闻思学院，而且是寺院的主殿。大殿门口是平整石头铺设成的广场，学员每年的辩论大会就在这里举行。我们到这里的时候，殿中正传来阵诵经声，十余名喇嘛正围成圈坐在大殿走廊上，旁边一位中年喇嘛像是位教师，他招手让两名喇嘛起身诵经，两人边诵边舞蹈，煞有趣味。见我们在一旁看得起劲，喇嘛老师上前温言问我们有何事，罗师傅用藏语跟他交谈，问道路如何行走，他悉心指导一番，看他的意思不大愿意让外人观看，连忙谢过告辞。
沿白龙江而上，江水渐窄。路边忽现一座彩绘木雕的精致大门，十分壮观，开始以为又是座寺庙，上前一看，才发现门口牌子上写着“若尔盖县纳摩寺小学”，拥有如此豪华大门的小学，全中国想来恐怕也不多吧。
走进学校中，一片土操场，四周围两层楼校舍。我们沿着教室看，里边坐着的既有藏族小孩，也有披着红袍的小和尚，都趴在课桌上翻着书本，见有生人都转过脸去做害羞状。忽然一个八九岁光景的光头小和尚从窗中探出脑袋，冲着我们挤眉弄眼，大声歌唱，我刚举起照相机，他哧溜一下就缩了回去，我们刚要转身离开，小和尚又从教室蹿出，对着我们歌唱，我们回过头来，刚拍了一张照片，他又躲了回去。等我们离开学校时，他又从窗子探出半个身子，大声唱歌，我问罗师傅他唱的什么，说大概是再见吧好朋友的意思。这是我在藏区见过所有喇嘛、和尚中最为精灵古怪的一个了。
刚出学校门口，迎面走开两名年轻喇嘛，问我们从哪里来，回答说夏河。年纪稍大那位眼睛一亮，便与罗师傅用藏语长篇大论起来，边说边冲我比划，笑嘻嘻的。说完，罗师傅翻译说，这位喇嘛就是夏河人，他希望我给他拍几张照片给他寄来，他可以为我们做导游。这对我来说真是大喜过望了。他给我留下地址姓名：夏河县麻当乡格尔登寺的乔沟若巴。
跟着两位喇嘛边走边谈，来到一处山崖，见石壁上彩绘玛尼石刻林林总总，山崖下还堆积了不少十分陈旧的经书。石壁上其中一处刻的六字真言“唵吗呢嘛咪吽”，足有六七米宽，每个字大若桌面，漆成红、黄、蓝色，十分壮观。至于小型的文字、佛像就不可胜数。这里难道是一处圣地？若巴说，前面不远有一个溶洞叫“虎穴”，古时有猛虎出没得名。洞中有一钟乳石天然成女子状，故又叫“仙女洞”，而“仙女”在藏语中就是“朗木”，朗木寺这地名就由此而来。
来到溶洞前，里边黑咕隆咚，深不可测，洞前有大石悬挂，只容一人屈身进去。进去后豁然开朗，洞中开阔如大厅，光线昏暗，地上流淌着小水，四处钟乳石垂下，潮湿不堪，钟乳石上还扎满了黄绸、哈达。仙女石在洞中深处，漆黑一片，模糊中只看到一根粗壮的石笋，上面全是哈达，地上撒满各式各样的钱币，看来也是藏民心中的神物。询问过喇嘛得到同意后，我用闪光灯拍下一张照片。
溶洞中的石笋千奇百怪而且各有渊源。有一处洞眼只容一人进去，出口则在另一个方位，传言这是测试洞，一个人假如没有做过亏心事就可以从容的从洞中穿过，反之就会被困在里边。那胖子敢情都做过亏心事？我想，不过过去也只有有钱人才会胖，而过去的有钱人又多半不是好人，看来，这个测试洞还算有一定道理的。又有一个石笋顶部光滑圆润，据说只需将肚皮在上边摩挲便包治肚子疼痛。还有一处钟乳石密集，其中四处像猴子、大象、猫头鹰、蟒蛇，号称“四灵”。
出了洞穴，洞外青山绵延，绿树葱茏，白龙江水已经细若小溪，铮铮淙淙，鸣珠溅玉，水旁立了一个巨大的插箭垛，木桩做成的垛上插满了长达两米的木箭，箭尾用彩色木片替代，如同孔雀开屏一般绚丽。
再往前是一个蓄水池，白龙江源头的水蓄在里边清澈见底，水池以上就是一片山谷河滩，白龙江江源就从这里的山谷河滩中涌出。踏着河滩鹅卵石前行，水越来越浅，到来一片开阔的河谷，水忽然不见，只有丝丝水流从石缝中涌出，这，就是白龙江的源头所在了。
若巴告诉我，这里的地下水源头一共是108处，汇总起来就是白龙江源。在一处地下水冒出的地方，水下还放置了一片彩绘的玛尼石刻。这里山林蔽日，幽谷无声，脱鞋到水中走走，清凉一片，两位喇嘛在岸边看着，嘿嘿直笑，更让人觉得这里和蔼可亲。
顺着原路返回时，见到一名喇嘛正在蓄水池中沐浴，下身还遮上红袍，浑身抹好肥皂后跳进水中，边游边洗，看上去很畅快的样子。在这样的世外桃源生活，他们想象过外面的世界吗？
我们在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上坐下，聊聊天，拍照合影，已经是下午近3点的时分了，我和罗师傅起身告辞，找到蒲师傅和面的，本想在朗木寺吃过午饭后再走，不料今天整个镇子都在停电，店家无法开伙，遂离开这个偏安一隅、横跨两省的世外桃源，上了返回合作的道路。 
朗木寺向西北10多公里处有个小小的镇子叫“贡巴”，我们来到这个小镇，准备好好吃顿午饭。
下车看，四下里都是身披厚重藏袍、腰插藏刀的剽悍男子，心中不免发毛，好在罗、蒲二人身材健壮，罗师傅一口藏语又十分地道，心中才略为安定。
午饭无非是面片汤，我心下过意不去，又叫了一盘风干羊肉，就是生羊肉风干后切成一块块的，还带着羊皮，我费劲嚼着羊肉，还算别有风味，羊皮却无论如何咽不下去。蒲师傅见我把羊皮都撕下来，伸手都拿了过去，“这可是最好吃的，怎么能扔掉呢？”放入口中，吃的津津有味的。
吃完下午饭继续上路，再向西北20公里就来到我们昨天经过尕海时的岔道，上了碌曲的公路。今天车是迎着风前行，从辽阔原野上吹来得大风吹得人身上阵阵凉爽，加上天空渐渐布满乌云，日光稍微收敛，空气中已经有了湿润得气息，看来，一场风雨即将来临。
在这无边的草原上，美丽的风光依旧美丽，给我留下一个深刻印象的是，在公路旁一位牧羊的藏族少女，高鼻梁薄嘴唇的她几乎拥有着完美的脸孔，健康的褐色皮肤光亮迷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中几分傲气几分漠然地看着我们的车从她身边掠过，我回头向后望去，她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拐弯的地方。
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原野上，我还看见一男一女两名年轻的老外躺在他们带来的毡子上望着蓝天，一旁是一辆马车，马在悠闲的啃着草。这是在甘南旅游的最高境界了，驾着马车游甘南，我还能说什么呢？我也很热爱这美丽辽阔的草原，像是我的另一个家园，可是眼下我就要匆匆离开，去羡慕他们的悠闲情趣了。
回到阿不去乎，车子没有走来时的土路，而是顺着柏油马路继续向东南，40公里后就来到甘南州行署合作市。合作虽然不大，可也是从兰州、临夏过来后没见过的繁华地带了。
合作市区沿着公路呈南北狭长状，在合作最好的宾馆——陈旧的甘南宾馆门前，我和罗师傅、蒲师傅二人就此分手。离开的时候，逗趣的蒲师傅还一个劲再三问我，“怎么样？对我们的服务满意吧？不满意我们再回夏河去，我们给你提供更好的服务，怎么样？”他故作诡秘冲我眨眨眼，我哈哈大笑，和他们挥手告别。
刚在宾馆中安顿下来，一场疾风骤雨倏然而至，满大街尘土飞扬。晚上，雨止，到合作街头转转，到处是藏族、回族、汉族和形形色色的混血人种，街上一片泥泞，吃过晚饭的人们都站在路边，说着各式各样的语言。吃过在甘南的第四顿面片汤后，我在瓜摊上挑了个西瓜，回到宾馆。洗澡时，镜子里的自己右边面颊、右边小臂一片红通通，不禁感叹甘南日光之热情，真是难以抗拒的热力哪。
甘南最后一日：米拉日巴佛阁和奇特的象牙棋子
早上7点不到的合作市街头，冷冷清清，微风中还有些许寒意。我穿上外套，来到大街上等候公共汽车，去合作市边上最有名的米拉日巴佛阁。
佛阁伫立在市区北面的一座上头上，九层近30米高，赭红的墙体，飞扬的经幡，远远就能看见这醒目的、方方正正的身影。我来到佛阁下的时候，四周没有一个游人，门口只有一名喇嘛手持扫帚在洒扫，上前一问，说佛阁要到8点以后才会开呢，我说因为赶时间能否让我先进去参观，喇嘛略一沉吟，挺爽快的放下扫帚，给我开出了门票。
进到佛阁一楼里，大堂一片寂静，四壁上各式各样的佛像、彩绘、唐卡低眉无语，正中的桌上酥油灯长明，其余地方都是黑朦朦的，我转了一圈没发现上楼的地方，正纳罕间，大堂漆黑深处冒出三个藏民，对我视若不见，自顾自的对着佛像叩首后起身离去。我刚要上前询问，一位体型硕大的中年喇嘛眼光温和地问我有何贵干，给我一一指明道路，末了叮嘱我一句：“上去孩子（鞋子）要脱掉”。
九层高的佛阁，每上一层佛堂中透进的晨光就更加明亮，最后出了第九层楼板，已经置身佛阁的顶上了。朝阳正斜射在佛阁顶上四角的巨大鎏金铜器上，法轮、经筒、神鹿都愈发的金壁辉煌，佛阁上还停留了许多鸽子，看到人来，都噼噼啪啪扇着翅膀绕着佛阁飞翔。清风徐来，佛阁远方城区逐渐苏醒，远处的青山起伏，朝霞满天。
据载，佛阁是为纪念藏传佛教米拉日巴大师而建的，文革中曾毁于一旦，八十年代重建时据说天地间出现种种吉祥的预兆，大家苦苦找寻的佛阁遗址还自现于土地裂缝间，等等。这些传说，被藏民们言之凿凿的流传下来，多半也是心诚则信、信之则灵的缘故吧。
佛阁一游，不觉上午已过，顺着合作最繁华的南北贯通大道步行返回宾馆，路上都是藏民用品店、文物工艺品商店，在一处文物店中看见一颗象牙棋子，便问店主——一位胡须花白的回族老人拿出来看看：这是一颗象牙做的象棋棋子，直径有6厘米，厚有2厘米，由于年代久远，象牙独有的网状花纹变得十分清晰，象牙也呈淡黄色，正面镌刻一个“車”字，中间却穿了一个洞眼。我知道穿孔的大颗象牙是藏族女子特有的装饰品，但在这之前的象棋子却是无疑汉族人的器物，它究竟是过去一位汉族男子送给一位藏族女子的信物，还是过去藏汉纠纷中藏族人夺去了汉族人的一件赃物？它的经历真足够让人胡思乱想一番的，于是便和店主一番讨价还价，买下了这颗独特的象牙棋子。
中午到来的时候，我已经退了房，收拾停当的来到合作长途汽车站，下午赶回兰州，准备明早飞机踏上回家的路。
回兰州的路，要经过临夏后上到我从兰州来时的道路，就这样匆匆告别了甘南，这神奇美妙的“香巴拉”，一路上，班车上喇叭一直在放着一首歌，车上的藏民都会唱的一首歌：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人人都把它向往
那里四季常青
那里鸟语花香
那里没有痛苦
那里没有忧伤
那是通向神仙居住的地方
香巴拉并不遥远
香巴拉就是我们居住的家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