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05年7月15日清晨6时整,司机申大新起床解手,他掀开帐篷遮布,一股冷风夹着雨水灌进来。他哆嗦了一下,没出去。
靠在门口睡觉的班长周中敏被潲进来的雨水淋醒了,嚷道:
“怎么还没尿完,发洪水呢?”
“发什么洪水,再嚷嚷,我朝你脸上淹。”申大新开玩笑。
他们没有想到,仅仅过了几十分钟,玩笑变成了现实。
这是距新疆吉木萨尔县70公里的南部山区,因为偏僻,连个地名都没有。睡在帐篷里的是江汉270地震队放线8班的队员。两天前,他们将帐篷的固定桩扎进河滩旁的一块高地上。对面的天山是此次排列施工的必经之地,为了抢工期,他们扎好帐篷就上了山,不曾想老天爷半道撒起野,一场雨水把两名队员困在山上。
6点15分,炊事员起来做早饭,掀开帐篷遮布的瞬间,一声炸雷在河床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紧接着,暴雨从阴霾的天空上泼下来。炊事员急忙推班长:“醒醒,醒醒,河床泛水了。”
这条河床本来是干涸的,他们刚来时,还在里面拣过卵石。
而此时,被困在山洞里的张续东和欧阳兵开始突围。
昨天,他俩探路攀到山顶时,骤降的雨水引发了泥石流,将其他的队员阻截在半山腰。班长见天黑了,用报话机指挥他们先躲起来,天亮再回来。天亮时,他俩发现半山腰几座盛满雨水的天池正在崩溃:雨水泡松了边缘的砂岩,山洪随时可能暴发。
他俩顺着一条沟渠跌跌撞撞朝山下跑,报话机已经没有电了,只有想办法抢在洪水之前赶回去。沟渠延伸至几棵沙拐枣树前终止了,下面是一面40多米深的光板的崖壁。
二
被惊醒的周中敏衣服都没顾上穿就扎进雨雾里。
这时,半山腰的土坝豁开了口,洪水呈雨帘状泼下来,从四面八方涌向河道。
其他人也从地铺上跳起来,大部分都裸着上身。
周中敏扑向堆在仪器车旁的设备,这里每一根小线都有几万元钱。申大新跟在后面,边往车上转移设备,边开玩笑,“这可不是我尿来的。”有5次进疆经历、遭遇过数不清洪水的放线队员们没有想到,这一次撞到的是“吉木萨尔20年未遇的大山洪”。
设备安全地“钻进”仪器车里,队员们松口气,见炊事员顶着大锅背着炊具向山坡走,还嬉笑,“等一会你就得往回搬。”周中敏散着被雨水濡湿的头发,心里也开始计算张续东他们回来的时间。
6点30分,一连串的炸雷滚过之后,雨水像倾斜的天瓢泼洒下来,河床已经奔腾着湍急的水流,卵石相互撞击,在河面上形成磨盘状的旋涡。三张续东脚蹬着崖壁一点点向下降,绑在他腰间的是一根尼龙绳,等欧阳兵也安全着陆的时候,绳子却被卡在崖缝里。他俩丢弃了绳子继续朝山下跑。他们没有想到,正是这根救命绳,使他们免于葬身洪水。
7点5分,周中敏正带着班员抢救生活物资,半山腰的土坝坍塌了,水帘变成了粗壮的水柱,咆哮着涨出河床,深褐色的地皮顷刻间变成被雨点砸得坑坑洼洼的水面。
申大新见状不好,爬上车厢卸货。队员们也扔掉行李,重新返回来向山上转移设备。
他们扛着沉重的设备刚刚到达对面山坡的时候,又一股洪水撞开土坝向营地冲去——刹那间,用钢钎固定的帐篷被连根拔起,放在车旁边的大铁锅也被浪头举起来,打着转儿向下游飘去。
仅仅几分钟,河滩成汪洋。
据《乌鲁木齐晚报》7月15日报道,清晨6点45分到18点20分,吉木萨尔县南部山区10小时降水量超过260毫米。
突如其来的洪峰,使申大新和另外两名卸货的队员被憋在车厢里。
在急剧暴涨的洪水中憋进车厢意味着什么?一种前所未有的严酷和冷峻将队员们聚拢过来。
没有人组织,大家用绳子将相互的身体串联起来。
已经50多岁的陈师傅拉过绳头系到腰上。他眼睛被雨水蛰肿了,红得像流血。
一根由10多条生命组成的救命链条,伸进洪水,顽强地向前蠕动。四
张续东和欧阳兵也趟进了水里。
他俩本来可以通过绳子吊下山,绳子被崖缝咬死后,只得绕道下山。在距营地只有几公里的地方,他们被另一道洪水拦住。这次山洪暴发,覆盖面积相当大,南部山区喷涌出几十道洪流。他俩毫不犹豫地牵手过河。
趟到中间时,脚下的水流急遽地抖动起来:远处的沙基突然被洪水推倒,一堵黑黑的水墙正朝他们呼啸而来。
两只勾紧的手被粗暴地分开,两个生命刹那间被巨浪卷走。
周中敏他们也遭到同样袭击。
10点35分,疯狂的雨水已经将河面浇沸了。
救命的链条在奔泻的水流里歪歪扭扭,倏忽间露出来,倏忽间又像一排栅栏被掀倒。
陈师傅脱掉了所有衣服,以减轻重量,可身体仍然向下沉。
周中敏连灌了几口水,扭过脸,又吐出了一些。
30米距离,他们用了整整两个半小时。
接近车厢时,这道“链条”终于崩溃了。湍急的水流撞到十几吨重的仪器车后,形成巨大的水柱,向两旁成扇形喷射,人根本靠不进去。
据后来林管站一位水利专家介绍,当时的水柱流量可以达到1000多立方米/秒,这种力量和流速,就是一头大象也会被按入河底的卵石和淤泥里。
车厢内三个队员曾多次想冲出去,可脚刚刚接触水流,就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回来。他们想砸碎玻璃从车窗跳下去,但两股水流交叉形成的巨大旋涡,断绝了他们的念头。随着水位的抬升,洪水开始朝里面喷射,恐惧弥漫了整个车厢。
中午,队部得到了放线8班遇险的消息。
队领导带着救援人员赶去时,同样被洪水阻截半路上,两天后才会合。
12点45分,暴雨愈加凶猛,浑浊的浪涛里横陈着硕大的树木。
洪水已经没过头顶,队员们向岸边撤退。
他们用手势告诉车厢里的人:还要回来!
14点25分,队员们终于靠捞水中的浮木扎成了一只长25米的木梯。
他们再次下水,将木梯架到车顶。
最后一个爬上木桥的是申大新,他像伏在柳梢上的一只蝉,在随时可能被打落洪水的危险中,居然伸出两根代表胜利的手指。
困在车厢里的队友得救了,困在山里的队友呢?他们怎么样啦?营地已经没了,他们还能找回来吗?队员们瘫倒在山坡上,几乎所有人都受了伤,脚、膝盖、肩膀到处流血,但没人舍得撕碎衣服包扎。队员们都穿着橘红色的地震服,很显眼,他们希望张续东和欧阳兵能够发现。
1个小时之后,张续东回来了,是爬来的。他被洪水冲走几十米后抛到了岸上。又过了2小时,欧阳兵也回来了,是背来的。他昏倒在河滩上,被一个牧民发现。
与洪水鏖战10多个小时后,8班队员重新聚到一起。
他们紧紧地拥抱,谁也分不清脸上流着的是雨水还是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