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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士剑拿了中国新闻奖。”去年夏天,我的手机上收到了朋友发来的一条短信。 记者朋友里,很多短信是调侃的。油田报的记者拿了中国新闻奖?这事要是与别人连在一起,我拿它当天方夜谭,但说李士剑,我信。 拿起电话一问,果然。 是他的一篇2000多字的报告文学,拿了全国报纸副刊评比的金奖,选送参评中国新闻奖,最后获得二等奖。 这是去年中国新闻奖获奖表上,屈指可数的几个企业报获奖文字作品。 我与李士剑曾共事过几年,年少他10岁。认识李士剑时,他已是油田名人,“大师”级人物。后来交往多了,了解越深入,对他的为人为事为文,越深为敬佩。 老李为文,极有特点。记者的功夫是“七分采三分写”,老李的采访功夫颇为了得。我是半路出家搞新闻的,原是极为看重“写”的,对采访不得要领。跟老李合作过几次,看老李对细节的纠缠不休,才有恍然大悟的感觉:噢,原来采访是需要这样的,慢慢地才有些开窍。 老李写文章,语言很有特点,三四个字一句,用动词,极少有长句,极少用形容词。老李爱写小人物,作为企业宣传工作者,这可能是惟一能发挥记者主观能动性的。他笔下的小人物五花八门,无奇不有,寥寥几笔,神韵尽现,活脱脱一个真人站在眼前。很多采访对象,后来都成了他的朋友。他的不少人物小通讯,被年轻通讯员当作教材级读物。 老李写人物,关注的是人物的命运,反映的是时代大背景下个人命运的变迁。他这次的获奖作品《冰糖葫芦酸又甜》,写的就是一名老石油工作者,在协议解除劳动合同后,所进行的各种生活尝试和感受。文章只有短短的2000字,但很抓人,我当时是一口气读下来,然后感叹:真是好文章。 有道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写文章又何尝不是如此。任何一篇文章的背后,不都闪现着笔者思想的深度和广度,体现着笔者观察和思考的视角与功力吗?这又不得不说老李的为事与为人。 老李为事,颇有仙风道骨。老李下乡,回城,当过工人,上过学,做过机关干部,还自己罢过自己的官,但干得最长的是记者,刚开始是中国石油报驻河南油田记者站的记者,现在是河南石油报的记者科科长。复杂的人生经历,加上小说家般对人生、世界的观察,他对人情世故洞察如微。有一段时间,单位领导不和、人人自危,不少人都掺和进去,乱得一塌糊涂。而他,一上班就去阅览室,看看报,聊聊天,琢磨着参加一些征文,还别说,真拿了不少奖金。开会逼他讲话,他嘻嘻哈哈一通,然后祝领导“万岁万岁万万岁”。而朋友间小聚,他如玩笑般对形势的分析,对人的分析,透彻入微,过后一一应验。 精神上,老李是“出世”的,但在工作上,他又极“入世”。后来形势稳定下来,老李被任命为科长,先后在几个部门干过,他把上下左右、方方面面的关系处理得还真不错,
“笼络”着手下一帮小兄弟为他“卖命没商量”。对年轻人,嘻嘻哈哈中,他会帮你“揣摩”上峰的意图,教你如何避免“触雷”。他大多数时候说话没个正经,但如果你有事要他帮忙,他又极为上心,会想尽一切办法。 老李为人,极为洒脱。老李有很多绰号,看看他的这些绰号,你就能想像出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当年9·11事件后,本·拉丹的照片一出来,认识老李的人都怀疑是报纸登错了照片。老李不修边幅,一脸胡子半月不刮一次,黑压压的很是茁壮,加上眼大,脸瘦,有时候鼻子上又挂一幅眼镜,要是穿上穆斯林的服装,不就是…… 但老李不穿穆斯林的服装,他会显贵。老李的衣服大都是廉价货。我认识他那会儿,大家工资都低,夏天的时候,他一件汗衬,一个肥大的短裤,一双拖鞋,骑一辆破自行车。别人大清早去买菜,图个凉快。他偏偏中午去买,因为便宜。他说自己是乡长,别人纠正他:你那是什么时代的乡长?你连村长都不如。后来就叫他“村长”。 老李生活上极节俭,但精神上却贵族得很。每年订报刊的时候,他自己掏腰包订,名单能列一长溜。别人没买电脑的时候,他的电脑已经升了两次级。他还会拉小提琴,星期天拉上一段,像模像样。单位里的阅览室,就数他去得多。他随随便便找个椅子,懒懒散散地往那一坐,大半天动也不动,入神。他不会画画,却交了一帮艺术家朋友,他的点评、建议,让他们多年后念念不忘。 大师教育孩子也很另类。孩子内向,刚上小学,老师就断言:笨,成不了才。老李赶紧给孩子转班:这样的老师,咱不敢惹。后来孩子小学时连跳了两级。初中到高中,学校要求上晚自习,他不让孩子去,晚上带孩子散步、打球、弹琴,结果每次考试,孩子都是学校的尖子生,最后上了北京的一所外国语大学。 老李现在不喝酒,遇上推不掉的场面,他也去。敬酒,他不喝,别人激将:你还是不是爷们?他回到:你就是叫我嫂子也不喝。后来再遇到这种阵势,他一入座就和不喝酒的女同胞坐一起,还说:我们女同志…… 老李喜欢清静。油田买房时,房少人多,大家按工龄排序,都是千方百计要选低一些的楼层。他排名靠前,轮到他选房时,他上去就挑了一个顶层的楼号。排在后边的几百家都在纳闷:这人是不是有病啊?后来一段时间,他在街上走,就会有人在背后指着他向别人介绍:这就是那个有病的家伙。
附:李士剑的获奖作品:
冰糖葫芦酸又甜
活到42岁,郭林祥尝到了第一口冰糖葫芦,那是他在河北清源县施工的时候。张嘴一咬,酸、甜、脆、香。 他对另外5个工友说,才5毛钱一串,咱河南油田有吗? 大伙儿张口来了句,等你卖呢。 郭林祥乐了,咱堂堂的石油地质勘探尖兵,去摆摊卖这玩意儿?做梦吧。 说话不及,才过去3年多,郭林祥真卖起了糖葫芦,真在油田摆起了小摊。 真是,人生如梦。 郭林祥,经历了如梦的3年。 说来话长,新千年的第一个夏天,他和全国几十万石油工人一道,在与国企“断奶”的“协解”书上签了字。眨眼间,公家人成了社会人。 签字那天早上,他没吃一口饭。 失眠。夫妻俩唠了一夜,唠还没成家的大儿子,唠刚上大学一年级的小儿子,唠一直没活干的妻子,唠自己20多年石油工人的自豪历史。去签字的路上,他的脚步,沉得像拴了铁疙瘩一样。中午,妻子做了香喷喷的西红柿鸡蛋捞面,喊一遍,他在床上起不来,喊两遍,没应声,又叫儿子去喊第三遍,他说,不饿。妻子急了,上前拉,他这才起来,挑来挑去,咽下半碗饭。 女人说,活人不能叫尿憋死,亏你还当过侦察兵。郭林祥脖子一梗,道,操闲心,人刚从正开的车上跳下来,有个惯性,懂么? 他又说,笑话,45岁的男人,会挺在家里等你端饭? 说一不二,花9500多元钱,他开回一辆“时风”牌农用机动车,跑起了社会运输。 首战失利,半年后,5000元,他卖掉了自己的第一辆车。 又去试卖豆浆,不成。 再去山东贩山药。他一下子买了2000多元的货,用麻袋装满一大卡车,运回南阳,到家往地上一卸,山药没一根完整的,全断成几截了。他四处求人,才卖了500多元钱。 熟人打来电话说,商丘山东交界处,土豆俏。郭林祥不怠慢,花3500多元,收了上万斤土豆,雇车赶往山东。等卸车时一看,收时黄黄的土豆,在袋子里捂成了黑青色,加上泥巴糊,看了就不顺眼。 货到地头死,又赔了2000多元。 琢磨烤面包有市场,他赶到郑州,交上1500元学费,用一星期时间,掌握了技术。回油田后,他一下子雇5个人,交上每月2200元的房租,红红火火干起来,3个月下来,累得人走路飘云彩团一般。郭林祥说,小命要紧,收兵吧。 听说,有种台湾的小西红柿,学名圣女果,在大城市很俏。郭林祥从山东贩回油田,再推上三轮车,去自由市场叫卖。 一天中午,一不小心,秤被收了,他气,嚷,俺税也交了,证也办了,又没占道,为啥不让卖?人家想想也是,只好把秤还给他,说,行行,你还回去卖吧。按说,这事也就过去了,偏巧赶上正中午,大地阳气正足,一个中年男性的血液流通也在高峰期,这就让郭林祥越想越来气,“协解”后遇到的各种委屈、忧伤、挫折,魔法般一股脑儿涌上心头。仿佛更年期女同胞一样,他朝自个发起了无名火,不卖了,不卖了,当即叫上妻子,非要把家里的圣女果全扔掉。 妻子心疼,叽咕道,600多斤哪,1500多元钱哪。男人火了,扔,全扔,金山银山,也扔。
从没见男人发过这种火,妻子只好说,求求你,别在家门口扔,熟人看见笑话。 好说歹说,两人骑两辆三轮车,大中午,奔到工程院门前一溜垃圾桶旁,一个劲闷头倒腾。
路过的人们都惊呆了,喊,好好的,扔了干啥?有人就要去抢一点。 郭林祥瞪着红眼嚷:坏了,吃不成了。一边用棍子来回猛戳。 鲜红的汁液,在正中午阳光下,闪着奇彩,溅了他满脸满身。 阿弥陀佛。 就在他心情的天空一片雾茫茫之际,忽如一道闪电照亮夜空,咔嚓一声,记忆的底片中,3年前在河北嚼糖葫芦的场景,定格在他眼前。 像久旱的庄稼苗得场雨一样,他又踏上了去天津的列车。 投资3000多元,他学会了冰糖葫芦的制作工艺。 他的聪明才智,就像拧开的水龙头,哗哗流个不停。他在天津学的冰糖葫芦,主要是以山楂为原料。卖一段后,他琢磨,水果糖有多种,瓜子有多样,冰糖葫芦也不该单一。他就慢慢改进起来:草莓、核桃、杏仁、葡萄、水蜜桃、话梅、巧克力、椰蓉、腰果,凤梨、哈蜜瓜、豆沙…… 凡人自有凡人的活法。 郭林祥家的冰糖葫芦,个大,味美,质优,一来二去,比得其他同行眼热,惹得回头客不断。熟悉的工友们,路过他家小摊,不喊老郭,喊老板。 郭林祥那圆脸上,就慢慢堆了笑。 树叶般稠密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了,郭林祥的生活也像天气预报一样常有变化。 今年“五一”节那天,在采油二厂古城油矿上班的大儿子,把身穿婚纱的俊俏新娘,抱进了家门。晚上,彩灯把满屋贴的大红喜字、飘曳的彩带照得眩目,全家人坐在圆圆的小餐桌旁,新娘端起一小杯葡萄酒,喊声爸,双手献给一家之主郭林祥。望着仙女般的新娘,瞧瞧坐旁边马上要大学毕业的老二和他的靓丽女友,郭林祥笑眯眯接过杯子,正要一口喝干,手一颤,两行泪珠,噗噗嗒嗒溅进酒杯。 他的手,抖得像放在震荡器上,小孩一样号啕大哭起来,边哭边说,恁爸,不容易呀,恁爸,有你们,幸福呀。知道不,我3岁,死了爹,9岁,没了娘,吃百家饭,穿百家衣,你们,好好过日子,当好人,让恁爸,放心。 2004年“五一”节晚上,儿子大喜日子,郭林祥全家人,哭得泣不成声。 这时候,楼上不知谁家,正传出那熟悉的歌声:都说冰糖葫芦甜,甜里边它带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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