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来势汹汹的“油荒”，中国石化、中国石油做出了违背市场规律却无愧国企良心的选择。他们开足马力，节能挖潜，不惜以高价进口成品油，以巨额亏损为国内市场“献血”。但是，这并非长久之计，真正解决“油荒”，还要靠对消费端的抑制和成品油流通体制的改革。

    “油荒”阴霾

    为遏止“油荒”蔓延，国家发改委连发五道“金牌”。而要想重建供需平衡，光靠两大公司还远远不够。

    ■ 王康鹏

    “有钱也买不到油，每车只允许加50块钱的，多一点都不行！”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成都跑运输的大货司机刘师傅一脸不满。在这个加油站，他连续排队了三个通宵，最后只加到了50块钱，9.47升柴油。“这点油只能够跑90公里。”他说。

    “现在成都大部分加油站都空了。还有一点油在卖的，就有几十上百辆车排队等着。”刘师傅告诉记者，目前他已经停运了一个多星期。现在正是生意好的时候，他每天只能“眼睁睁看着大把的钱从眼前过”。

    刘师傅的情况并非特例。据一份月度监测报告，全国近一半城市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油品供应趋紧、价格上涨现象。在需求量较大的华南、华东地区，社会加油站普遍“断炊”，部分国字头加油站也多有“限售”行为发生。

    冰火两重天

    这与上半年供应充裕形势相比，简直就是“冰火两重天”。今年1月13日，中化道达尔旗下北京某加油站率先开始限时降价，由此引爆北京地区的降价促销风潮。3月8日，中国石油北京近百座加油站启动为期一个月的让利活动。两天后，中国石化北京所有加油站所有型号的成品油每升降价0.08元。其后不久，壳牌在北京的三座加油站也加入了降价的队伍。据刘师傅介绍，当时成都不少加油站也有降价促销活动，“一般是降五分钱，最多的是两毛”。

    这轮“降价潮”刚刚过去不久，入夏后供应形势就急转直下。不少加油站开始限售、惜售，国内成品油即将涨价的消息不绝于耳。8月4日，发改委发出《关于做好成品油市场供应加强价格管理的通知》，要求所有油品经营企业不得囤积惜售，暂时缓解了国内的成品油供应紧张形势。

    而此时，国际油价步步高攀，始终徘徊在90美元/桶以上的历史高位，甚至一度逼近100美元/桶大关。受此影响，国内成品油供应从10月份开始再度趋紧。11月1日，国家发改委发布命令，汽油、柴油和航空煤油价格每吨各提高了500元，以期减轻市场压力。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仅仅过了一个星期，紧张形势再度出现。专家解释说，关键问题还在于调价幅度不够，“虽然每吨上涨了500元，但和国际价格仍然有1100元的差距，部分社会炼厂的闲置产能仍然没有激发出来。”这位专家说。

    群策治“油荒”

    成品油市场的紧张局面惊动了我国最高领导层。

    11月21日，正在新加坡出席东亚领导人系列会议的国务院总理温家宝表示，目前国内成品油供应紧张状况还将可能持续。之所以出现紧张，“根源在两方面，一个是供求关系，一个是价格因素”。温家宝指出，政府正在着手解决这个问题，包括开辟多种渠道保障原油供应，尤其是柴油的保障能力；另一方面，“让中小炼油厂、大炼油厂都要提高加工能力”。

    11月27日、28日、29日三天，国家发改委连续发出三道“金牌”，要求进一步稳定成品油市场供应，加强价格监管。据了解，这是发改委在短短一个月内第四次、四个月内第五次发文，力度之大实为近年来之罕见。

    在保证供应、驱散油荒的大形势下，各方开始积极行动。中国石油、中国石化各炼厂纷纷提前完成或推迟检修，开足马力生产。据中国加油站网的监测数据，目前全国主要炼厂的开工率已经超过83%，趋近饱和。另据了解，两大集团在11月份已经进口了超过24万吨成品油投放国内市场，预计12月份还将进口约52万吨。

    仅靠两大集团的力量显然是不够的。据了解，全国目前还有76家地方炼厂，占有国内8%左右的市场份额，在部分地区的占有率更高达30%。据统计，10月份地炼的出厂量仅占其正常生产能力的30%，全国地炼约有7000万吨的产能在闲置。发挥地炼的作用也成了解决问题不可或缺的一环。

    目前，两大集团已经和一些地方炼厂达成了有关协议，由他们向后者提供原油，收取一定的炼油费用后，地方炼厂再将炼制好的成品油返销给两大集团。另据报道，中国石化胜利油田已划拨50万吨原油给山东地方炼厂，目前各炼厂已经开始接油。

    群策群力之下，“油荒”阴霾正渐渐散去。“随着国家增加成品油供给的一系列措施陆续落实到位，中国成品油市场供应会很快恢复正常”，12月6日，国家发改委有关负责人做出上述表示。

    亏损保供

    对内，炼厂开足马力、挖掘生产潜力，销售部门及时调运、合理配置资源；对外，高价进口成品油，与地方炼厂通力合作……在成品油市场全线告急的时刻，中国石化、中国石油做出了违背市场规律却无愧国企良心的选择。

    ■ 尤 放

    削减挣钱的生意，扩大赔钱的买卖，这听起来让人匪夷所思。但最近，茂名石化便干起了这样的事。

    茂名百万吨乙烯是中国石化创效的明星工程，平均每天创造利润800万元、税收300万元。然而，为了缓解广东成品油紧张局面，茂名石化毅然决定减少乙烯产量，增产柴油。这取舍看似平静，实际上，在国内炼油业政策性亏损的情况下，将资源从化工向炼油倾斜，对炼化企业无异于忍痛割爱。

    这只是中国石化顾全大局、力挽油荒狂澜的一个缩影。11月18日，中国石化总经理苏树林召开保证成品油市场供应紧急视频会议，紧急部署了10项措施，千方百计保证市场供应。 就在同一天，中国石油总经理蒋洁敏也亲自签发《做好成品油市场供应紧急通知》的明传电报，要求各单位党政主要领导亲自组织，采取一切有效措施，全力以赴做好增产增供保供工作。两大公司不谋而合，全力投入保供大战中。

    因为措施到位，日前，紧张形势已开始解冻。两大公司的行为因而受到各地政府的嘉奖。其中，四川省政府专门致信中国石油，感谢公司及时有效地缓解了全省成品油供应紧张的状况。随后，北京、天津、上海、广东等地区，以及京珠、京沪、京福、沪瑞、粤赣等跨省高速公路沿线的加油站陆续敞开供应，保供工作初见成效。

    不过，为此，两大公司也付出了巨大代价。

    开足马力

    “满负荷安排炼油生产，努力提高成品油产量”，这是中国石化出台保证成品油供应10项措施中的首条。的确，加大马力、提升炼油加工量是最行之有效的办法。

    各大炼厂都使出浑身解数。在中国石化炼油标杆企业镇海炼化，记者了解到，为多产柴油，该公司在二次装置安排上，通过原料优化来提高柴油的负荷，努力消化蜡油和渣油的库存。同时，焦化装置利用缩短生焦时间来提高轻油的产出，一焦化22小时生焦，二焦化18小时生焦，使装置的负荷达到最高水平。

    中国石油也铆足了劲增产。第三季度，中国石油炼油加工量同比增长近10％，装置负荷率平均达到99％。在中国石油最大的炼油企业大连石化，1－10 月，原油加工量同比增加了43万吨，相当于一个地方炼厂一年的产量。为了多产柴油，大连石化采取蒸馏装置对减压一线柴油组分控制95%的馏出温度，一天可增产柴油400吨。公司还对350万重油催化装置投用了MGD技术，使得柴油收率提高10％。

    业内人士表示，在未来一段时间，这样的极限挑战还将持续。根据部署，在第四季度，中国石化原油加工量将突破4200万吨，中国石油预计完成3225万吨。

    厉行节约，减少自用和加工损耗，也是石油石化企业增产成品油的一项重要措施。茂名石化对炼油系统实施了110项优化生产、节能降耗技改措施和项目。通过充分利用乙烯氢气资源、减少炼油过程损耗、实施污油回收利用等措施，炼油加工损失率已经由去年的0.86%下降至今年10月份的0.45%，居中国石化领先水平。这0.41%的下降相当于每月节约原油4800吨，价值1800万元。同时，通过实施利用炼油气体作燃料、提高加热炉热效率、改进机泵运行方式等节能措施，茂名石化炼油综合能耗由去年的61千克标油/吨下降至10月份的58.68千克标油/吨，下降了4%，每月节油2300多吨。

    理性加压

    不过，持续的高负荷运转、“苛刻”的节能降耗也让另一种忧虑油然而生—安全环保是否有保障？对于这一点，身处前线的企业老总们深有感触。

    中国石油一位炼油企业的老总坦陈：“装置和人员连轴转，让我们面临巨大的安全环保压力。但是，增产保供是我们不可推卸的政治责任和社会责任。在这样情况下，每一步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一的办法就是强化安全管理。”

    在抚顺石化，生产运行处处长潘瑞丰告诉记者，为了增产成品油，公司已经把所有手段都用上了，这一切的前提就是确保安全。据了解，抚顺石化正在大力推行全员安全管理，从公司最高管理层到相关处室的干部、员工，每天分头到生产一线强化安全管理，生产一线的员工认真操作和巡检，确保安全生产。

    中国石化的安全压力更是不轻。作为国内最大的炼油商和供应商，中国石化为了保证供应，推迟了扬子石化、济南炼化、镇海炼化、海南炼化和九江石化等5家企业炼油装置检修计划，并加快了其他炼厂检修、改扩建装置的工程进度。这一系列行动让中国石化的安全形势更加严峻。

    对此，中国石化坚定信念，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能本末倒置，安全第一的原则不会变，节能环保的原则不会变。

    记者走访了以1350万吨/年的规模列居中国石化炼化系统第二的茂名石化。为缓解华南和西南市场出现的局部市场供应紧张状况，该公司从10月份起，将炼油负荷提升至3.9万吨的高水平，超过了设计值，这直接意味着安全风险的增加。

    为了确保安全，茂名石化一方面加大力度进行现场监控，对重点装置和关键设备实施在线监测，另一方面，组织职工精心操作，细心巡查，及时查找和杜绝安全隐患，使主要炼油装置安全稳定运转。

    茂名石化还从经济和环保的角度考虑，实现装置高水平运行。他们科学调配资源，使三套催化和两套焦化满负荷运转，提高了加工深度，将部分库存蜡油和重油转化为轻油，增加了成品油出厂量。由于实施“精耕细作、吃光榨尽”的工艺技术，10月份以来，茂名石化炼油综合商品率保持在95%以上，比中国石化下达指标高1个百分点，相当于增加石油产品1.5万吨。掌控流向

    保供应考验的不仅是炼油企业，也包括销售公司。所谓油荒，说到底就是资源不平衡。只有将多余的成品油及时调运到最紧缺的地区，才能解决油荒问题。中国石油一位大区销售经理告诉记者，合理掌控油品流向、及时调运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首先，要与生产企业进行资源衔接和信息沟通，及时掌握生产、库存和交货动态，逐一落实资源，争取企业多交货、早交货。其次要加强与各销售企业的衔接，及时了解市场、销售、库存情况，适时调整调运方案和调运计划，力保产、运、销总体平稳运行。

    此外，还要针对矛盾依然突出的全国性运输问题，密切与铁路部门的联系，争取多排车，提高运行效率，不压车，用好车，确保及时调出，均衡发运，特别要优先保证区内市场和区外重点城市油品供应。

    这一切，都需要销售公司投入大量精力，细化保供措施。中国石油11月下发了《关于做好成品油市场供应的紧急通知》，部署今冬明春成品油市场供应工作。公司副总裁刘宏斌强调，要加强产销衔接，合理安排资源投放；做好调运组织，努力提高产调率；完善库存管理，努力降库增销；加强日常监测和沟通协调，增强应变能力。

    目前，中国石油已建立产运销应急协调机制、生产经营日报表制和24小时值班制度等，密切关注市场变化，畅通信息渠道，提高反应速度，确保紧急状况下满足重点地区、重点部门、重点行业的油品供应。

    中国石化也将保障成品油供应提高到战略部署层面。2007年11月23日，该公司在京召开2008年一季度产销衔接会议。会议指出，成品油消费稳步增长，市场保供压力逐渐加大，将继续成为公司面临的一大风险。

    激活地炼

    除了自力更生外，两大公司也在打破篱笆，开始尝试与地方炼油企业合作。

    在11月18日，中国石化“保证成品油市场供应紧急视频会议”上，总裁王天普表示，中国石化将激活地方炼油，增加市场供应。由此，业内人士分析，两大公司可能向地方炼油企业提供原油，再以合适的价格，向地方炼厂回收一定量的成品油，将其纳入自己的销售渠道。

    这也充分体现了政府意图。近日，国家发改委通知，将首次组织中国石油、中国石化，与东三省、山东、陕西、四川等地的地方炼厂开展合作，向符合条件的地方炼厂提供原油，收购其合格的成品油。

    有消息说，12月初，国家发改委已经批准将50万吨原油划拨给山东地方炼厂，目前各炼厂已经开始接油。业内人士评价，尽管量不大，50万吨原油对于年炼油总能力已经突破4000万吨的山东地方炼厂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但其传递的政策动向却不容小觑。 应该说，地方炼油企业是一个不可忽视的群体。据了解，全国目前共有76家地方炼厂，其中90%以上的地方炼厂分布在东三省、山东、陕西、四川等地，在国内市场的总占有率在8%左右。

    此前，地方炼油厂由于油源受限开工不足。尤其是今年以来，国际原油价格高位盘旋，地方炼油企业更是难以承受。但两大公司的有意接触，对地方炼油企业来说，无疑是一个发展契机。业内人士预计，在得到了两大集团的原料保障后，全国地方炼厂的总产量将提高20%以上。

    不过，专家也提醒，两大国有石油公司与“地方军”建立合作，一定要谨慎行事，要建立监管和约束机制，保证成品油的质量。否则，油品质量出现问题，非但无法保证供应，还将损害两大公司的声誉和品牌。

    进口补缺

    11月17日凌晨，一辆满载3.5万吨柴油的维多利亚号油轮抵达珠海港。广东省经贸委、珠海市海关、珠海市出入境检验检疫局等部门一路绿灯，这批油品仅用一个工作日就办理好验关手续，被紧急投放到华南市场。随后几天，这里的海关还将办理另两船近7万吨的柴油入境。

    上述三船进口柴油的东家就是中国石油。由于自产成品油无法满足市场需求，中国石油只能开辟进口渠道，并逐步加大外采力度。据了解，今年前三个季度，中国石油的成品油进口达到了31万吨。其旗下国际事业公司表示，下一步，进口趋势还将持续。中国石油会努力在国际市场采购更多资源，确保及时组织到港。

    为了给市场吃一颗“定心丸”，中国石化也在加大成品油进口量。据悉，继11月亏本进口成品油27.7万吨之后，中国石化还将在12月份进口成品油31.6万吨。为了填补市场缺口， 9月到11月期间，中国石化累计进口成品油38.8万吨，其中，汽油9万吨，柴油29.8万吨。 同时，在发改委的敦促下，两大公司还紧急停止成品油出口。11月19日，中国石油、中国石化分别发出紧急通知，向下属各炼油生产企业做出“做好成品油市场供应”的要求，其中就包括紧急停止成品油出口的指令。

    此举不仅有利于缓解油品紧张局面，而且传递给市场一个信号，表明两大公司对保证市场供应的强大决心。这无疑给囤油者一个警告，告诉他们“囤油等涨价”并不明智。

    事实上，由于国内成品油价格不到位，自2004年12月至今，两大公司炼油业务亏损已整整3年。据了解，2006年，中国石化炼油毛利亏损已达到20元/桶。今年，国际原油价格飙升到历史最高位，一度冲破100美元/桶关口，炼油亏损进一步蔓延。但中国石化毅然将原油加工量从1.46亿吨提高到1.67亿吨左右，其中，为国内市场提供成品油约为1.17亿吨。

    不唯中国石化，中国石油亦迎亏而上，继续提高柴汽比。预计2007年，中国石油将完成原油加工量1.2亿吨。与去年7349万吨的原油加工量相比，相当于在亏损的情况下，又多开了四个千万吨大炼油。

    根治之道

    成品油供应紧张，原因一是消费增长，二是价格倒挂引起部分炼厂缩减炼量。目前由两大公司力保供应并非长久之策。成品油定价机制改革、进行充分市场竞争、对油品消费进行有效抑制，才是我们长期努力的方向。

    查道炯博士，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国际政治经济学系教授。研究方向为国际能源及资源开发与贸易中的政治和政策问题、中国的能源外交与能源政策、中国对外经济关系、中国与周边邻国的政治经济关系，以及非传统安全问题等。

    刘克雨硕士，教授级高级经济师，现任中国石油集团经济技术研究院副院长。主要从事石油公司发展战略和石油天然气行业管理，曾参与我国石油安全战略研究，中国可持续发展油气资源战略研究等多项课题的研究工作。

    冯飞博士，现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产业经济研究部部长，研究员。主要研究领域为工业经济、技术经济和产业经济。发表有《垄断性行业改革：效率与发展双重目标》、《中国能源市场化改革的重大问题》等文章。

    ■王康鹏

    当国人以“车轮上的国家”美国为奋斗目标时，部分地区频频爆发的“油荒”却折磨着人们的神经。今年下半年，“油荒” 更是两度来袭，后一次正是在国家刚刚上调成品油零售价格之后不久。

    或许叫“油荒”是过于夸大其辞，更准确的说法是阶段性供应紧张。其实，叫法如何并不重要，关键是成品油供应环节暴露出的问题。人们在追问，“油荒”为什么会屡屡发生？怎样才能有效化解供应难题？有没有从源头上解决问题的治本之策？

    我们有幸请来了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查道炯、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产业经济研究部部长冯飞、中国石油集团经济技术研究院副院长刘克雨三位专家，就上述问题做出讨论和交流。

    当务之急

    记者：最近，全国很多地区出现了成品油供应紧张，主要原因是什么？

    刘克雨：原因之一是消费需求的增长，这是最主要的一个因素。最新统计数据显示，今年我国全年国内生产总值(GDP)年增预计达到11.6%,国内经济的高速增长带动了能源消费需求的增长。今年1-9月份，国内石油表观消费量为28131万吨，比上年同期增长了4.6%,预计全年的实际消费量将会增长5.4%左右。

    另一个因素是价格。目前国内油价和国际油价相比，倒挂现象比较严重。在11月1日国家上调成品油价格之前，国内成品油价格与国际市场有1600元/吨的差距，现在大概还差1100元。这种情况下，炼厂是生产越多赔钱越多，导致很多地方炼厂减产停产避亏。

    尽管两大集团按照国家要求，加大马力生产保供应，但是仍难以弥补地方炼厂产量下降留下的缺口。实际上目前国内成品油供应缺口并不是很大，但在供需基本平衡情况下，出现几十万吨的缺口，如不能及时弥补，其对市场的心理影响就被放大。

    冯飞：实际上我们国内市场的供求关系并没有大的改变，炼油能力也没有遭到严重破坏，或者是大的减少，也没有到石油资源严重短缺的地步。主要是因为国际油价高挂，炼厂停产避亏，石油公司减少进口，甚至把国内生产的油拿到国际上销售来赚取中间的差价。

    出现这个问题，体制上的原因是最根本的。第一个是政府没有理顺价格体制，第二个方面也有一些垄断性因素在里面，垄断性公司的行为。但任何一个国家要让公司来解决这些问题都不可能，尽管国有企业可以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但是不能无限制地去承担社会责任。

    记者：要解决成品油供应阶段性紧张，当务之急是什么？

    刘克雨：一个是油品生产企业加快生产，像中国石油、中国石化这样的大企业开足马力生产，保证供应。第二，增加油品投放量。实际上中国石油、中国石化已经从国际上进口了一定数量高价油，在国内低价销售。第三是要把损失掉的生产能力挖掘出来，国家有关部门实际上已经在开始做这些事了。但是我个人觉得这些都不是长久之策，也不符合市场规律。现在倒是可以考虑利用国家收取的石油特别收益金进口成品油来投放国内市场。目前国内供需缺口并不大，有可能利用特别收益金解决进口国外高价油补充国内供应不足的价差问题。假定国内柴油缺口200万吨，每吨价差1100元人民币，也只需要动用特别收益金22亿元。

    查道炯：成品油的供应和消费量的变化，就像粮食等维系经济和社会生活正常运行的产品一样，具有周期性。出现阶段性供应紧张，本来是一个正常现象。但是，目前我们又一次面临一个“狗咬刺猬”（无从下手）的尴尬局面。我们就知道出了问题，那到底是哪个地方、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呢？三大石油公司提供了多少成品油?地方炼厂炼出了多少？要它们增加产能，具体困难何在？说要理顺成品油价格，那进口到岸价是多少？炼油成本是多少？多大的利润才算是适当利润？都不清楚！

    太多的问题都归结到基础数据的统计和发布。需要有一个详细、权威的统计报告，要么是月度公布，要么是季度公布。有了这种信息，关注供需变化的各方才更容易找到具体环节、才会有一个讨论应对问题的共同基础。这才是当务之急。

    治本之策

    记者：最近几年每到消费旺季或是国际油价高涨时，部分地区都或多或少出现成品油供应紧张，这里面肯定有一些共性的原因。在您看来是什么呢？

    刘克雨：主要的原因还在于没有理顺成品油定价机制。咱们国内的石油价格是两种不同的定价机制，原油已经做到了与国际市场接轨，随着国际价格变化而变化；成品油价格是国家根据国际油价的变化，过一段时间做些调整，但不是自动调整，这个价格调整的速度比较慢，增幅也比较小，跟国际价格的涨和跌有些脱节。

    目前的定价机制也并不是一无是处，它设置了一道防火墙，使国际上的高油价没有对我们国家的经济造成过大的冲击，这是非常有效的。但是目前的定价机制也存在问题，首先是现有定价机制不能使终端消费者感受到高油价的负面影响，不利于提高全社会的节约用油意识。其次是原油成品油价格倒挂，给国内石油企业造成巨大经济损失，不利于有效发挥国内成品油供应能力。第三是国内成品油价格与国际成品油价格相比形成价格洼地，不利于国外资源进入国内。

    记者：从长远来看，有没有一些治本之策？

    刘克雨：解决成品油供应紧张的问题，从根本上是要形成以市场为导向的定价机制，让价格杠杆来调节市场供需。在刚刚公布的《能源法》征求意见稿中规定，要形成以市场为导向来形成价格的一种机制，让市场去调节供需。同时，国家还要做出辅助性的调控，国有企业要起主导作用，在关键的时刻来保证供应的稳定。这就是理顺价格形成机制的方向。

    必须注意，能源价格提升可能对经济造成冲击。尤其是国家必须保护的具有战略意义的一些行业；或者承受能力比较差的行业，如农业；还有一些弱势群体。

    必须充分考虑，建立以市场为导向的价格形成机制可能的影响，并相应出台化解或弱化这种可能影响的政策措施，决不能说放开就放开。同时应当考虑价格机制形成中的税收机制的调整，增大石油价格中的税收调节空间，增强税收在国际国内价格联动过程中的调节功能，而且要将税收在消费环节征收，从而保证国际油价大幅波动情况下，国内终端油价的相对平稳。

    冯飞：解决油荒问题，一个是改革价格形成机制，要使得成品油价格能够反映市场的供求关系和资源的稀缺程度，这是比较重要的问题。成品油价格改革和市场结构有很大关系，要形成让市场来定价的机制。但改还不能太迅速，中间需要考虑一些过渡性的方案，要做一些价格的联动设计，也就是说要让炼油的成本能够反映在价格里面。

    还有一个就是市场竞争不充分。如果能够放开一些准入，特别是炼油这一块再放开一些，增加市场竞争程度，增加供给能力，这个油荒的问题也能相应的解决。在目前条件下完全放开市场可能会出现一个双寡头垄断，它们对市场控制力会更加强大，价格联盟、卡塔尔这些方式都有可能出现，这需要花一些时间来解决这些问题。但这是大的改革方向，最后肯定还是要放开。

    查道炯：根本性的问题不在价格，而是在于能否抑制消费。现在要讨论的核心问题不是价格的高低，而是如何在消费与供应量对比变化中把握主动。我们不妨拿我国的粮食问题做一个对比。议论粮价是高还是低只是看到了同一枚硬币的一面而已。有粮可卖，谈论价格才有意义。如果我们总是在价格上绕来绕去，最终会绕进入一个死胡同。

    为什么这么说呢？从国内来看，1985年之后产能增加的幅度就比较小了，将来的增长空间也不大，能稳定住现在的水平就不错了；从国外来看，国际软环境变得更加复杂，从国外进口原油会越来越困难。既然开源上有困难，我们就应该在节流上多做点文章，也就是我说的要抑制消费。抑制消费并不是说绝对地划条红线，更不是说不消费，而是要使能源消费更加理性。我们看到，成品油消费增长最快的是交通用能，目前占到的比例大概在28%，在这一块上要迅速地采取行动。依我看，出台燃油税的“适当”时机，没有必要等国际原油价格下降。不论国际原油价格如何变化，我们都有必要通过燃油税的征收抑制个人汽油消费中非理性的部分。另外，要在交通工具，特别是小汽车的耗油水平上做文章，通过立法规定在我国市场销售的汽车的耗油量降低的标准和时间表，不达标的就不准进入市场。美国国会的参议院刚刚通过的能源法草案中，便明确要求到2020年汽车达到每加仑35英里的标准，也就是在目前的基础上提高40%。这种制定硬性指标的做法，是我们必须采取的。 打破垄断？

    记者：其实出现目前的这些问题，还在于市场化程度不够。有观点认为，要从源头上解决问题还得把市场完全放开。您是怎么看的？

    查道炯：现在媒体言论中一边倒地主张民营的特别多。民营就一解百解了吗？我看不见得。

    从上游看，石油开采需要企业规模，需要扎实的资金、技术、人才队伍基础，民营企业有这个实力去做吗？仅仅有几千万，几个亿的资本就经营好一个油田？煤炭开采放开后出现的乱象是一面镜子，对民营进入石油的上游需要特别谨慎。不少小煤窑虽有资金，但要么是技术和人才力量不足、要么是没有耐心去从事长线经营，出现的结果是对煤炭资源进行游击战式的开采。小煤窑的采储比特别低，有些低到百分之五。这样的浪费太严重了。此外，能源开发也是一种金融现象，不能排除一些民营资本是为了在股票等资本市场上先把钱圈进去再说的可能。事实上，过去一两年间出现的煤变油投资骚动，其中就不乏民营资本展开圈煤、圈水竞赛，进而拿旗下的“产能”去圈更多的投资资金的实例。国家叫停煤制油项目是正确的。

    从炼油板块来看，地方小炼厂已经有先例，环境污染严重、效率低下、规模小而无法保证产品质量等等问题都出现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油源如何保障？虽然理论上民营资本也有去国际市场采购原油的选择，从我们的众多的钢铁企业去境外购买铁矿石所经历的情形看，没有规模、没有统一行动，就没有谈判实力。炼油板块的开放，应该是在满足了技术条件的前提下，与既有大型公司之间形成产能上的补充和协调格局。

    下游倒是可以放开，但是需要监管，使社会加油站提供保质保量的服务，缺斤短两、以次充好都不能允许。这个监管成本从哪里来？还有一个问题，加油站不能是今天能赚钱就开，明天赚不到钱就关。成品油供应涉及到社会稳定，就算是亏损也得开，也得保证供应。从这个角度看，放开也是需要有前提条件的。

    冯飞：石油资源是战略性资源，尤其是我们石油资源比较短缺，上游完全放开不太可能。但是上游也不是完全不应该放开。有一些中低储量，或者说资源不太丰富的一些油区，甚至是退油井都可以放开。这些地方的开采成本很高，小公司机制灵活，可以把成本压的很低，反而可以承受住。像美国大约有十几万口小油井，几万个小公司在做，大约撑着美国石油产量的一半以上。我们不能把眼光全盯在大公司上，可以让大公司“挑去骨头留下渣”。 中游由于价格倒挂，几乎是全行业亏损，放开了没有多大油水，如果价格不到位，就算放开了也没人愿意来做。从整个引入竞争方式看，还是从下游的批发、零售环节来放开，这是个切入点。记者：如果说放开市场是一条路，那又该怎么放呢？应该注意些什么问题？

    冯飞：上游放开要有准入条件，不能所有的东西都要进来。如果放的不好的话也可能存在着一些资源浪费、开采混乱和资源利用效率低的一些问题。

    放下游关键是放谁进来。现在也有几十家公司得到了批发零售的许可权，但是民营资本拿不到油源，实际上还是控制在大石油公司手里，也难以形成有效竞争格局。现在全国9万多家加油站，大概有一半是非三大公司所有，但这些加油站经营是越来越困难，主要问题还在于没有油源。所以下游要放开就应该放一些大的公司进来，允许它们从国际上进口一些成品油。

    对外资当然要遵循WTO的一些基本原则和“入世”承诺，但应该更多的关注一些资源国的企业。从全球的石油资源来看，大概跨国公司掌握着17%，有10%是资源国公司和跨国公司共同拥有，剩下将近70%都是资源国国家公司所拥有。所以我觉得应该多放一些资源国的公司进来，进来之后它就跟我们的石油安全相关，在获得它自己的利益时会保障我们的石油供应。 实际上目前国内成品油供应缺口并不是很大，但在供需基本平衡情况下，出现几十万吨的缺口，如不能及时弥补，其对市场的心理影响就被放大。

    —中国石油集团经济技术研究院副院长刘克雨

    目前国内供需缺口并不大，有可能利用特别收益金解决进口国外高价油补充国内供应不足的价差问题。假定国内柴油缺口200万吨，每吨价差1100元人民币，也只需要动用特别收益金22亿元。

    —中国石油集团经济技术研究院副院长刘克雨 从根本上解决成品油供应阶段性紧张的问题，还在形成以市场为导向的定价机制，让价格杠杆来调节市场供需。

    —中国石油集团经济技术研究院副院长刘克雨

    体制上的原因是最根本的。一是政府没有理顺价格体制；二是有一些垄断性因素在里面。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产业经济研究部部长冯飞

    解决油荒问题，一是改革价格形成机制，二是市场竞争要充分。如果能够放开一些准入，特别是炼油这一块再放开一些，增加市场竞争程度，增加供给能力，这个油荒的问题也能相应的解决。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产业经济研究部部长冯飞

    出现阶段性供应紧张，本来是一个正常现象。但是，目前我们又一次面临一个“狗咬刺猬”（无从下手）的尴尬局面。太多的问题都归结到基础数据的统计和发布。需要有一个详细、权威的统计报告，要么是月度公布，要么是季度公布。有了这种信息，关注供需变化的各方才更容易找到具体环节、才会有一个讨论应对问题的共同基础。

    —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查道炯

    根本性的问题不在价格，而是在于能否抑制消费。现在要讨论的核心问题不是价格的高低，而是如何在消费与供应量对比变化中把握主动。不论国际原油价格如何变化，我们都有必要通过燃油税的征收抑制个人汽油消费中非理性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