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是个诗的国度。诗为六经之首。
诗经、楚辞、汉魏乐府、唐诗、宋词、元曲……各领风骚,代有承传,如聆天乐,如数家珍。
千百年来,历史上曾有过“万马齐喑”的时期,也曾有过号召人人都写诗的时期。虽风云变幻,但诗国依旧存在。诗人的圣殿依旧存在。在那云雾缭绕、彩霞扮披之处,在那壮丽宽敞、美轮美奂之所,弦诗三百,诵诗三百,歌诗三百,仙乐飘荡,金曲悠扬……清夜漏尽,深宵梦回,至少也能让躁动、狂悖的灵魂得到片刻安宁。
有一条诗国朝圣者之路,曲折蜿蜒,隐约可见。人数虽少,却不绝如缕。
章寿也是诗国的朝圣者,虽起步稍晚,但虔诚可嘉。虔诚不仅是一种态度,而且是一种信仰。有一次我与章寿谈诗,谈到投机时,他瞪大了眼睛,孩子般笑着,一时回不过神来。这份专注的神情与灿烂的笑容,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王国维先生说:“诗人者不失赤子之心者也。”学诗一要有虔诚,二要有毅力。这是走向诗国朝圣之路必须点燃的两炷清香。章寿早年学过英语很浅,通过自学如今却能记住四五千个英文单词。有了这份虔诚和毅力,能学不好诗吗?
我认真读了章寿分批寄来的诗稿,虽在起步阶段,却积有可观。他写的多是类似绝句的短诗,平仄虽有未协,但不必过分拘泥。中国旧体诗与新体诗有多种体制。绝句是流传最普遍、影响最广泛、最受欢迎的一种形式。一则它与民歌有着密切的亲缘关系,竹枝柳枝,山歌水调,呕哑嘲唽,迹近天籁;二则它基本采用口语,不掉书袋,不事文饰,少用典故,通俗入时,简洁明快;三则它有较强的音乐性,可唱可诵,易记易传,即兴而咏,即席而作,应用性极强,凡写景咏物,题画赠人,言志述怀,比兴美刺,说理谈禅,简直无可无不可。
我曾专门研究过唐人绝句,认为绝句几近乎《易经》,虽说只有短短四句,然而河图洛书,太极阴阳,乾坤两仪,四象八卦,五行六爻,奇正相生相克,对立相辅相成,经纬天地,和合天人,总汇万类,变化无端,奥妙无穷。单从句法来说,四句合乎四声平上去入,又略同文章起承转合;就结构而论,它不是简单的平面,而是多面多层立体。粗略地分,第一、二句是一层面,第三句是一层面,第四句又是一层面。(也有第一、二句各为一层面,三、四句为一层面)其中第三句是关键,至为重要。如李白的“两岸猿声啼不住”、王之涣的“羌笛何须怨杨柳”、王维的“劝君更尽一杯酒”、王昌龄的“遥见陌头杨柳色”、高适的“莫愁前路无知己”、杜牧的“东风不与周郎便”、李商隐的“何当共剪西窗烛”……如果对这一点心领神会,也许诗国朝圣之路已找到门径。
章寿很谦虚地问诗于我。我赠他三句话:第一,诗要有我。“我”是抒情诗的主体,有独立的人格风采,有独特的眼光识见,有独到的感受领悟。李白诗中能没有李白,苏轼诗中能没有苏轼吗?如果说抒情诗有焦点、亮点,“我”便是焦点、亮点。曾经有一个阶段,诗中不许出现“我”,只能以“我们”的面目出现。荒诞滑稽,莫过于此。第二,诗要有情。诗从它呱呱坠地之日始,便情在其中。鲁迅先生说:“盖诗人者,撄人心者也。”诗要感动读者,首先得感动自己,既感且动,非情而何?现在假的东西多,虚情假意也不少。写诗如恋爱,摒除一切杂念,方能产生真情实感,说到底是要恢复“我”的本体,“情”的本真。诚如艾青所言:“以热情点燃着生命;生命借热情表现。”“以生命感受了悲与喜、荣与辱,以至诚的话语报答生命。”第三,诗要有言。孔子曰:“不学诗,无以言。”“言之无文,行之不远。”反过来说,诗是语言的艺术,没有文采,没有艺术的语言,便没有诗。但文采还是离不开感情,如刘勰所云:“文采所以饰言,而辩丽本于情性。”借用当代时髦的比喻,如果语言是锦衣华服,香车宝马,那么思想感情便是美女,相得益彰;即使洗尽铅华,荆钗布裙,只要妆饰得体,“天寒翠袖簿,日暮倚修竹”,也不失为人间绝色。
艾青说:“人类的语言不绝灭,诗不绝灭。”
祝贺《河坊人家·陈章寿诗选》出版。这是章寿诗国朝圣的初旅,在“我”、“情”、“言”三方面迈出的可喜一步。
捡拾一些老生常谈的话与章寿共勉,是为序。
2007年9月
(作者系浙江海洋学院人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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