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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长岭炼化 肖艳螦
2003-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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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1995年幸运地调到了长炼报社担任副刊编辑。当父亲一辈子的追求文学的夙愿由他的女儿去实践时,父亲眼中流露出由衷的欢喜。
几年的编辑生涯,也让我深深地感受到文学那重若千钧的份量。我终于有点明白父亲眼中那丝难以言表的微笑来。文学毕竟是艰辛的。
我在父亲的关怀下成长着,能到报社担任副刊编辑,也能大刀阔斧地修改父亲的文章。
从此,我和父亲的角色有点儿怪,我是编辑,父亲是作者。父亲每每写完稿都会拿着一个信封套好,然后慎重其事地交到我的手中。尽管如此,可我从不敢妄自尊大,父亲在我心中总是凝聚着一种强大的不能言传的文学的力量。这种力量让我仰视,也是我从来没有勇气达到的境界。我对父亲更多的不是父女之间的依恋,而是如同师长般的敬仰。
父亲热爱文,在他学四十多年的追求中,与文学结下了一段不解之缘。
父亲是家中的老二,虽祖辈从商,可生性寡言的他却偏偏爱上了文学。在学风淡泊的年代里,当16岁的父亲第一次向家中提出要转学去省长沙读书的愿望时,立即遭到了全家人的反对。倔强的父亲意向已定。终于家人拦不住这颗早已飞腾的心,父亲带着一箱他心爱的书,孑身一人来到了当时湖南省的省会――长沙城。
古老的长沙弥漫着浓郁的文化空气,父亲在好奇、惊喜之余,便深深地爱上了这座城市。
父亲就读于省一中,并有幸得益于名师严怪愚(抗战时的著名记者)、彭靖(当代著名诗人)的亲切教诲。短短的两年求学生涯,父亲与一群志同道合的学友们成立了文学社,父亲如痴如狂地饱览着中外文学名著,文学也滋润、焕发着父亲年轻飞扬的心。当时的丁玲、孙犁早已成为年轻父亲津津乐道,极为推崇的作家偶象。
当有一天,父亲在一本刊物上发现当时以《我的两家房东》而名噪中外的著名作家康濯是湖南人时,热情与激情迸发的父亲抑制不住对文学狂涨的喜爱之情,以一位文学爱好者的署名写了一封信,发给了当时在北京中央文学研究所工作和学习的康濯。大雁南飞,北京的枫叶红了。几页印着北京中央文学研究院绿色信笺,落在激动满怀的父亲的手中。康濯给父亲写来了第一封信。信中如是写道:“我也是省立一中的老校友,能够第一次接到母校同学的来信,我感到兴奋和庆幸”,“在校读书要以学习为主,能否从事文学事业,要看将来的情况来定。”未想此信一下子在母校省一中引起了轰动,而康濯的信也更加坚定了父亲的文学之路。
父亲最终还是事同愿违的考取了南开大学历史系。大学四年,酷爱文学的父亲并未放弃对文学的追求,父亲担任了校刊记者,并成为《天津日报》、《人民南开》的主要作者。1956年父亲所写的《钻得深趣味无穷》一文在中国青年报上发表,在全国大学生中引起了强烈的反响。父亲以散文体所撰写的《清嘉庆天理教起义》一文,也被收录进翦伯赞等当时全国最知名历史学家系列丛书。
父亲与康濯的书信更为频繁了。父亲利用假期去拜访了这位他倾慕已久的作家 。在北京康濯的居所里,年轻潇洒的康濯给父亲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1957年,父亲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并作为学校首批优等生奔赴边疆,支持边疆建设。从此,美丽的新疆驻扎着父亲的青春,也驻扎着父亲的文学梦想。父亲在《新疆日报》、《新疆文学》、《新疆青年》等报纸刊物上发表了近30篇文章。由父亲撰写的《我们祖国的各民族》连续5期在《新疆青年》上登出,特别是父亲所创作的近l万字的长篇书评《最真实的文学》在《绿洲》上发表,产生了广泛的影响。父亲深深被支边建设者奋发的热情感染着,也被文学的崇高精神鼓舞着。
曾经是年少的他,种下了一个作家的梦想,当一名专职创作员,或者编辑,可命运却与他开了一个玩笑,擅长于舞文弄墨而拙于言辞的他,偏偏从事了一个他最不会表达的教师职业。1978年,就在父亲收到新疆石油报社发来的信函征询他是否意愿来报社工作时,他也收到了来自遥远湖南长炼职教中心的调令。一边是他热爱至狂的文学,一边是他魂系梦绕的故乡。故乡的无限眷恋深深刺痛了这位已在外飘泊了二十余年的父亲,父亲再也抑制不住对故乡的思念。就这样,曾经把自己的才华与青春献给了美丽的大西北的父亲,终于依恋般地向这片他所热爱的土地投去了最深情的一眼。
偏僻的长岭山沟沟也显得荒凉、寂寥。就在这油龙环抱的职工业余学校里,父亲结识了关良弼老师。共同的爱好让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正当年的父亲与好友携手,开始了他又一次创作高峰,他们在一起探讨、切磋,由父亲主笔创作的20余部剧本和小说,悄悄走出了油城。
1980年,春暖花开,父亲接到厂部一个通知,要他和关良弼一起赴岳阳地委招待所参加地区文联主办的文学座谈会。在座谈会上,阔别二十多年的父亲与当时任省文联主席的康濯再次重逢。康濯眼中的父亲已由一名充满朝气的青年小伙,变成了一个成熟稳重而写满苍桑的中年人,而父亲眼中的康濯,那年轻、潇洒、飘逸的风采,被十年浩劫洗刷的荡然无存,唯有他清癯的面容里透露出的那股子不屈不挠的气质依然未变。父亲专注地望着康濯,眼中饱含着激动的泪花。短短地寒暄后,康濯问及父亲近几年文学创作的情况,他特别提到了长岭的文学,他多么希望长炼能有自己的文学天地呀。老作家诚挚的话语重重地落在了父亲心中。那一晚,
父亲心潮澎湃、彻夜难眠。是的,孤独奔走在文学之路上的父亲,多么希望在长炼有一个自己的家园。长岭是偏僻,但长岭却有着充满着灵性的人们,有着火热的生活。有生活就有文学。
返厂后,父亲与关良弼连夜提笔,以一名对长岭文学饱含着深情的老职工名义,向当时的厂党委书记写了一封建议书。此信立即得到了厂党委的高度重视,并由宣传部组织筹办《长岭文艺》。
《长岭文艺》如盛开的杜鹃花在十里油城飘香。在厂部的组织下,长炼成立了文协。在这里,父亲发现和赏识了才华出众的年轻朋友,父亲更多的是用他无声的行动扶助文学新秀,实践着康濯对文学所作的诠释 。
1983年,父亲在一次岳阳地区的教研会上,与当时正在洞庭诗社担任副社长的王自成相识。而后,由父亲牵头成立了长炼洞庭诗词小组。几年后,在父亲的积极倡导下,共发展了16名成员入会。
1994年,父亲拿回了一本红得耀眼的证书。证书上写着我的名字。获国庆征文一等奖。
我一怔,有些意外也有点惊喜,而父亲面露的笑容中,却有一丝我不曾知晓的东西。
父亲热爱文学,那是我习以为常的事情,而我除了耳濡目染外,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自己好玩般写点的小诗歌,有一天也会被人们收编于高雅文学中的一族。
2002年,沉寂已久的长岭文坛传来喜讯,公司成立文联,重新登记文协会员。
又是一个4月,春雨淅沥。公司文协大会上,近百名文学爱好者座无虚席 。父亲早早地来到了会场并悄悄地坐在第一排。他老了,显得如此孱弱瘦小而毫不起眼。可他又是那么醒目,由一 名年少痴狂的文学青年变成了一名两鬓霜白的老文学爱好者,他佝偻的背影夹杂在青春四溢的年轻人当中是如此地刺眼。望着他,我便仿若看到了文学。这文学的份量何其沉重。正在发言的我一时语噎。我能对文学说些什么?我怎敢说些什么?文学早已成为我心中不可触及的痛。它是悲怆的,走向它,是必与寂寞、孤独为伍,与平淡、清贫为生。可它又是那么令人神往,它让多少追随者心甘情愿地为它奉献了一生。
文学领我起步,可文学又让我望而却步。或许是父亲书房中那一摞摞攒集着无数心血的作品,在始终变不成金子前被蒙着灰尘的记忆,已深烙在我心中难以抹去。
文学的高不可攀,让我甚至于无数次躲避它,我也曾逃遁于新闻的行业,试图作一个旁观者观注着它,可是不能。它就是我的父亲,它早已植入我的血肉,成为我难以割舍的一段亲情。
我慢慢地解开了藏在年少时的一个问题:父亲如此执着地追求文学是为了什么?由一名文学爱好者到作家仅一步之遥,可这一步又是多么艰辛。能够真正将自己的名字镌刻在文学丰碑上的幸运儿毕竟是少数。在崎岖的文学山道上跋涉着的,更多的是默默无闻的文学爱好者,也许他们的名字杳无声息地掩埋在浩如烟海的文学长河中,但他们同样是值得尊敬的。
文学终归是寂寞的、平淡的,就如同父亲朴实、真诚、澹泊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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