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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杨宝军
2006-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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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本质上是一种事实信息，新闻传播者的本职首先是传播事实信息。在传播状态中，新闻（报道）是对新闻事实的反映，是对新闻事实信息的传播，是对新闻事态变化的符号再现。新闻把客观事实作为本源，把对事实本身面目的呈现作为第一目标，把与事实对象的完全符合作为自己的理想追求。因此，事实性真实是新闻真实最基本的、首要的特性。可以说，新闻的事实性本身就是新闻真实性的另一种说法，二者没有根本区别。本文拟对事实性的含义及特征作出比较细致的分析。
一、事实性的真实含义
正像“事实”是与“非事实”对应存在的一样，事实性也是与非事实性相对应的一个概念。新闻都是对事实的反映，而不是对非事实的反映。这里我们引用我国学者王海明的界定，来简要说明事实与非事实的含义。“所谓事实，不言而喻，就是在思想意识之外实际存在的事物，是不依赖思想意识而存在的事物；非事实则是仅仅存在于思想、意识之中而在思想、意识之外并不存在的事物，是实际上不存在而只存在于思想中的事物。”（1）
所谓新闻真实是事实性的真实，就是说新闻（报道）从原则上或内在要求上排除所有非事实性的表达，一切非事实性的信息在本质上都不是新闻信息，不应看作是新闻的有机组成部分。由于新闻是对真实存在的事实的报道，这就从本体上决定了事实性真实是新闻真实最重要、最突出的特性。事实性真实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事实性真实拒绝一切虚构性信息。关于一定事实的虚构信息，是想象的产物。由想象建构的想象物，是一种影像，并不是实际的存在物，并不构成事实的实际组成部分，因而不能作为事态信息进行报道。至于纯粹想象、虚构的“事实”，更不应该成为新闻报道的对象（如果作了报道，便形成了假新闻）。在中国新闻传播史中曾经出现的、现在仍然不时出来在媒体上表演一番的“合理想象”，（2）对于新闻真实的事实性来说，也是一个怪胎，绝对不能让其在新闻领域中滋生。马克思、恩格斯所说的“根据事实来描写事实”、不是“根据希望来描写事实”、“完全立足于事实”来报道事实的新闻原则，（3）强调的正是新闻的事实性真实。新闻必须完全立足于事实、引用事实，并以事实为根据进行判断，得出的结论仍然是明显的事实（即具有真实性的判断）。（4）
第二，事实性真实避免价值评价。新闻真实的事实性，要求传播者要力求避免根据自己的价值标准在新闻中有意地、自觉地评价有关新闻事实，特别要避免表达作者的价值意愿和情感。事实真实与价值好坏有着内在的关联，但对新闻报道来说，传播主体重在揭示事实之真实面目，不在评价事实之好坏。我们虽然不否认价值评价的客观性，但价值评价确实具有强烈的主观性。新闻如果变成传播者主观意愿的表达，也就失去了新闻的意义。尽管新闻作品中确实很难彻底排除作者的价值表达，但从新闻专业角度来说，它要求新闻记者要在新闻作品中自觉排除自己价值的表达。
第三，事实性真实排除意见渗透。新闻不仅要避免传播者对事实的价值评价，也要排除传播者对事实的“灼见”。（5）新闻记述的是传播者耳闻目睹的事实是什么，而不是传播者认为、以为、推理、猜测的事实是什么。新闻如果超越自己的本分，就有可能弄巧成拙，误导社会。新闻收受者对新闻报道最感兴趣的、最注重的是事实的真实和描写的准确。传播者的首要职责是以新闻的方式对待新闻，竭尽全力认清事实的真相，然后加以清晰、准确的陈述或再现。能以朴素的风格将新闻事实的本来面目原原本本、实实在在呈现出来，就是漂亮的、高超的新闻写作。新闻对收受者的引导功能，最好通过事态信息自身的内涵去实现，而不是通过传播主体在新闻中的自作聪明、自作多情来达到。传播主体的意见与智慧，作为“信息人”的深刻和前瞻，最好放在专门的意见阵地（比如新闻评论）去表达，避免在新闻中画蛇添足。这样做极有可能干扰人们对事态信息本身的准确认知和理解，从而损害新闻的真实性或事实性。有学者指出：“今天的美国主流新闻界认为，新闻是属于公众的公共财富，新闻栏只提供事实，不掺杂媒介的私家观点：报社和公众意见则可通过社论版和社论对此加以表达。”“在新闻报道领域，主导原则是号称‘发展于美国，奉献于世界’的客观性”。（6）并且，近些年来，美国新闻界的新闻报道很大程度上回归追求准确客观的传统。事实上，（美国）新闻自由委员会在《一个自由而负责的新闻界》中早就写道：“与报道的准确性同样重要的是，要分清事实就是事实，观点就是观点，并尽可能将两者剥离。从记者的文件夹到复写台、排版台或社论部，最后到印刷好的成品，这一点要一以贯之。”（7）如果新闻媒体将事实信息与对事实的意见或者其他什么信息搅和在一起，那是新闻媒体或者传播者非专业化的不当表现。因此，我们在讨论新闻真实问题时，也不能把意见问题包裹起来。（8）
第四，事实性真实不赞赏作者在新闻作品中有意的审美表现。事实本身的美的属性乃是事实属性的一部分，可以通过对事实本身的记述、再现来反映。如果传播者情不自禁地在新闻作品中表达自己对新闻事件、新闻人物或其他新闻现象的审美感受，也许合乎人之常情，但并不合乎新闻传播的内在要求。新闻语言（符号）的对象是新闻事实，目标指向是收受新闻的人，而非传播者的自我情态、意态表达。新闻中对事实的记述、再现是记述、再现给收受者的，这一基本要求是不能混淆的。不然，就有可能把新闻真实的事实性要求转化成其他要求，从而失去新闻传播“让事实说话”的基本目的。（9）
二、事实性真实的特点
事实性真实的首要特点是具体性，即新闻真实是具体的真实，不是抽象的真实。凡是新闻事实都是具体的事实，都是发生、存在于一定时空中的事实，是人们通过不同方式可以感觉、知觉、表象、想像或直接经验的事实，因而，每则对具体新闻事实作出报道的新闻，其真实性都是具体事实的真实，不是不可捉摸的抽象真实。
其次，事实性真实是惟一的真实。当新闻事实一定时，新闻事实的本真状态（即新闻事实本来的客观面目）便是惟一的。因而，针对一件确定的新闻事实，如果出现两种对立的报道，至少必有其一是虚假的。（10）我在博士学位论文《新闻事实论》中曾经写道：“我们能够创造一种新的事实，在人与自然、社会的实践交往中，就是一个不断创造新的事实的过程。但人却不能改变一件既有的事实，改变后的事实乃是新的事实，已不是原来的事实。因此，事实一旦产生，便具有其相对的不变性。恩格斯说过，‘事实本身……不管我们喜欢与否，……照样要继续存在下去。’（11）金岳霖先生在他的《知识论》中也说：‘事实是我们拿了没有办法的。所谓修改事实，只是使得将来与现在或以往异趣而已。’（12）我们可以在知识形式中改变一件事实的内容，但不能把经过改变的事实还当作是原来的事实。也正因为人在把握客观事实的过程中，有可能在认识中改变事实的本来面目，对事实的判断、陈述才有真和假的问题。认识的真假问题，不是事实的‘责任’，而是认识者的问题。”（13）也就是说，“如果事实不变，而关于它的报道的信息改变了，即关于它的真值变化了，这只能从认识主体上找原因，而不能说，关于它的报道的真值改变了，事实就相应的改变了。”（14）
再次，事实性真实是易于检验、验证的真实。新闻事实大多是可以直接经验的事实，因而新闻真实也是易于证明证实的真实性。如果新闻中陈述、再现的事实要素、事项及其相互关系是模糊的、模棱两可的，通过任何方法都难以确切地证明证实，那么，尽管我们不能断言新闻一定是虚假的，但至少可以说，这样的新闻是拙劣的，其真实性是可疑的。因为作为事实性真实，新闻真实的基本要求就是达到准确性，“达不到准确，你就是没有得到任何新闻”，（15）“如果没有精确性，就不能称之为新闻。，只能算是虚构。”（16）美国著名报人普利策“准确、准确、再准确”的至理名言，正是对新闻真实的呼唤。我国新闻学家徐宝璜先生也说过：“新闻者，确实者也，凡不确实者，均非真正新闻。”（17）
最后，新闻真实的事实性，意味着这种真实是公共的，非私人的，即传播者认为真实的事实，其他人通过与记者类似的活动（如果愿意的话），从原则上也可以证明证实，这有点类似于科学认识中的实验，一种认识只有在可重复的实验证实条件下，其真实性、真理性才是可靠的。由于新闻文本（作品）中每一判断（陈述）都是有事实根据的，都是从可以清楚明白确证的事实中引出的，因而对所有的人都应该是一样的。如果新闻作品中描述的东西，只是记者自己私人的感觉和心理感受，那就很难得到证明，很难让人相信新闻的事实性。对于那些一去不复返的事实的真实性，我们只能依赖传播者的真诚和职业精神去相信。
（本文为作者主持的“全国博士学位论文作者专项资金资助项目”《理论新闻学系列专论研究》的部分成果，项目批准号为200314。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新闻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专职研究员，中国传媒大学博士后。）
注释：
（1）王海明：《伦理学原理》，34页，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另外，我以为王海明先生对事实的分类很有启发意义，他将“事物”分为“事实”和“非事实”，将“事实”分为“主体事实”和“客体事实”，又将“客体事实”分为“价值事实”（即价值）和“非价值事实”（即狭义的事实或“是”）。有兴趣的读者可参阅《伦理学原理》，34～36页。
（2）按照甘惜分先生的说法，“合理想像”论主张，“事件和人物的细节不可能都一一采访周到，记者写稿时可以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对细节作合理的想像，写进稿件中去”。参见甘惜分：《新闻理论基础》，119页，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2年版。合理想像的另外一种典型表现是，作者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根据新闻人物当时所处的环境，推断、猜测新闻人物的心理活动，并把推断、猜测的结果作为实际发生的事实写入新闻作品中。但实际上，“我们永远不能直接地、实际地感知别人心里在想什么。”
（3）参见刘永富：《胡塞尔现象学・海德格尔本是学引论――从所知学的角度重新解读胡塞尔和海德格尔》，141页，西安，西北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
（4）可参阅《马克思恩格斯全集》，42卷，413～414页，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
（5）参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42卷，413页，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
（6）新闻需要传播者对新闻事实的“真知”，但却排除传播者对事实在新闻的“灼见”。
（7）李青藜、展江：《译序――新闻专业伦理的杰出奠基者》，参见【美】利昂・纳尔逊・弗林特著，萧严译：《报纸的良知――新闻事业的原则和问题案例讲义》，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
（8）【美】新闻自由委员会著，展江、王征、王涛译：《一个自由而负责的新闻界》，12页，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新闻自由委员会认为：“如果它（指媒体――引者）将广告、信息和讨论混合在一起发表，以至于读者无法分辨，那么它就不能宣称自己是令人尊敬的。”
（9）参阅【美】新闻自由委员会著，展江、王征、王涛译：《一个自由而负责的新闻界》，58页，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
（10）根据新闻传播的实际情况，我把新闻传播说话的方式通俗地概括为三种类型：一是“让事实说话”，指以新闻为本位的传播观念，真实、客观地再现事实面貌；二是“用事实说话”，指以宣传为本位的传播观念，把新闻（事实）当作宣传的手段；三是“为事实说话”，指以社会正义为本位的传播概念，不仅客观报道新闻事实，并且勇敢揭露社会丑恶、维护公共利益，特别能够为社会弱势群体服务。“让事实说话”是所有新闻媒体必须承担的天职；“用事实说话”是任何媒体都具有的传播意图；“为事实说话”是每一媒体都应该拥有的境界。如果不同报道反映的是同一新闻事实的不同侧面、不同部分或片断、不同事项，则各个新闻可能是同真的、同假的、或有真有假的。这些不同报道在真假问题上不具有可比关系。
（11）《马克思恩格斯全集》，3卷，363页，北京，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
（12）金岳霖：《知识论》，784页，北京，商务印书馆，1983版。
（13）参见杨宝军：《新闻事实论》，8页，北京，新华出版社，2001年版。
（14）弓肇祥：《真理理论――对西方真理理论历史地批判地考察》，19页，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9年版。
（15）【美】杰里・施瓦茨（JerrySchwartz）著，曹俊、王蕊译：《如何成为顶级记者》，18～19页，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03年版。
（16）【美】杰里・施瓦茨著，曹俊、王蕊译：《如何成为顶级记者》，20页，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03年版。
（17）参见黄天鹏编：《新闻学论文集》，2页，上海光佛书局，1930年版。转引自黄旦《新闻传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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