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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周 鸿
2006-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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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小时候学画时听老师讲过一句话:画鬼易、画人难。为什么呢?因为谁也没有见过鬼,可以随意发挥,画成任何想象中的样子。而画人就不同了,我们每天早上一睁开眼就会看见人,每天都会看见形形色色的人。要想画好人,就得把人体结构烂熟于胸,仔细观察所描绘对象的普遍性和特殊性,找出其不同于常人之处。
画一个人不是件容易的事,写一个人就更难。画一个人只要抓住他的基本外貌特征,画到纸上就可以了,是平面艺术。而写一个人,是全方位的,是立体的。更多的是要关注他的心灵,关注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为什么会这样想?他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他的心灵曾经历了怎样的历程?我们身边的人大多是平凡的人,这些平凡的人在日常生活中做的一些平常事,有时却能让我们深深的感动。感动之余,我会不由自主地拿起笔,用心记录下他们平凡人生中的精彩瞬间。
以自己这两年写过的几个人物说一说我的感受。
首先说一下《老八路甘当破烂王》。开头我是这样写的:他曾是孤儿,给东家扛长活,管吃不管穿/他17岁参加了八路军,参加了多次战役/他50年代进了棉纺厂,当了工人/他70年代来到大化纤(现在的天津石化公司),曾数次被评为公司级优秀党员/他今年78岁,却成了远近闻名、备受敬重的“破烂王”/他说:要用一生的时间报答党的恩情……然后是标题:老八路甘当“破烂王”。
以前不认识王振江王大爷,但是经常能看见他,一个身高不到一米五、看上去满面沧桑的老人,驮着满满一三轮车破烂儿从马路上经过。看着这么大的岁数的人还在如此的奔波,有时心里还挺怜悯他的。有一天我们单位的事务员跟我说:“我算服了王大爷了。”我就问:“王大爷是谁?你为啥服他?”事务员说“他到咱单位来收旧报纸,也不给我上盒儿烟,也不想法儿缺斤短两,比送废品站给的钱还多。平时你们老嫌我较真儿,这回我算遇上真正较真儿的人了。听说以前王大爷还当过八路军呢,服了。”我听了这事儿就想,在我们天津石化公司,老红军已经绝迹了,老八路还有四五个,一个老八路,为啥要收破烂儿呢?这里面有事儿,我得看看去。
刚开始王大爷不愿意接受采访,他自幼失去双亲,没有兄弟姐妹,是个收破烂儿的,两只腿和一只胳膊又有残疾,这些人生的种种不如意造成他性格不同于常人,非常敏感,不容易接近。后来经不住我死缠烂打,王大爷勉强同意我到他家里去看一下。我赶快到了王大爷家,开始王大爷脸上的表情看上去蛮紧张的,他的眼神儿告诉我他不信任我,对于他而言我是个异类。这时,如果我不能尽快让他放松下来,把我当成同类,那采访肯定就没戏了。他磨叽了一会儿,从里屋拿出一瓶矿泉水,跟我说:“我怕你嫌我脏,特意去最大的超市买了瓶儿最贵的矿泉水,大热天儿的,你喝口水吧。”我笑着说:“我没这么讲究,在家里我一直喝自来水。”说着我从桌子上拿起一只脏乎乎的水杯到厨房里接了一杯自来水当着他的面儿一口气喝下去,喝完一杯假装意犹未尽,又接了一杯喝下去。然后对王大爷说:“我也是农家子弟,从小喝井水长大的。”王大爷就问:“你老家是哪的?”我说:“我是河北人。”他说:“我也是河北人。”接着,王大爷就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整个一痛说革命家史。开始我也不拦着他,让他尽情地说个够,可他说了20分钟的时候离1949年还远着呢。看到王大爷彻底放松了,我就开始把我提前准备好记在笔记本上的几十个问题一个一个见缝插针地向外抛,让他在不知不觉中跟着我的思路走,说我想知道的事情。
整个采访一共用了两个半小时,从上午10点到中午12点半。我半路上吃了碗拉面就赶到单位敲字儿,到快下班时写完了,一看4000多字,写长了,看了两遍,删了点儿,临下班前打印了一份准备给王大爷过目,我特意选了比较大的3号字。
第二天早上8点前我就赶到王大爷家,拿出写好的稿子请他过目。王大爷戴上老花镜,特严肃地看稿。3000多字的稿儿看了40分钟,而且越看脸上表情越严肃,我还以为写的有问题,心里直发毛。好不容易看完了,王大爷激动地说:“老好了,你写的老好了。”这下我就放心了,立刻赶回单位把稿子发出去。
我是个副刊编辑,每周编两个版,从组稿改稿到排版校对占去了大部分时间。相对于编稿,写稿属于个人小动作,采访不能过多地占用上班时间。所以,从采到写整个过程不能拖得太久,每次锁定采访目标后采访前我都提前列出几十个问题,这样采访时就大概有个谱儿,能够有效利用时间,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需要的素材。
如果说王振江王大爷离开工作岗位后心甘情愿地去当破烂王是技术含量比较低的行为,那么我写的另一个人物王义豹就是个“洋”到一定高度的人了。王义豹今年70岁,上个世纪50年代毕业于清华大学,80年代又在美国做了两年访问学者。他从在清华上学时就树立起科技报国的思想,虽然这一生经过了许多可以想到的坎坷,但是直到今天还是像个幼儿园大班的孩子一样天真可爱。61岁退休后一直在做科技类图书翻译工作。
王义豹这个人我早就知道,也想不到要写他。没想到王义豹自己送上门来了,今年王老新译的《科学方法实践》一书由清华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了,这本书主要是从哲学的高度讲明科学是如何摆脱神学和哲学的束缚成长为一门独立知识的发展史,据王老讲是专门译给科学家或专业人士看的一本书。王老虽然七十岁了,可是他的脾气就像《射雕英雄传》里的老顽童周伯通一样,出了书他感到很兴奋,特别想让别人知道。他自己在一张16开的纸上前言不搭后语密密麻麻地写了满满一页,然后就拿着到我们单位来了,也不问青红皂白,敲开一办公室的门就要投稿,让我的同事三言两语给打发走了,然后把他写的“自传”送到我这儿来了。我一看,写成这样儿,肯定是不能用。就给他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他就像上满了弦似的不停地说,语速快得我都插不进话去。我心里就想,中国的知识分子也真不容易,曲高和寡,要不我上门看看他,大不了在我的版面给他发条百字简讯。
到了王义豹家,他也不让座也不让水,一下子就抱出一大摞他翻译的书,不停地给我讲这本书是什么内容、那本书是什么内容,他讲得天花乱坠,我听得云山雾罩。而且对于我提的问题他基本上不予理睬,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地讲他自己的。我一看这样不行,要是控制不了他,他不跟着我的思路走,我就得无功而返。我想,你不是最关注这堆书吗,那就从这儿入手吧。我说:“王老,我能给您的书照张相片吗?”王老说:“好呀好呀,太好了。”给书拍完照,我又说:“我给您也拍几张吧,您长得多精神呀,您这头发又黑又亮,染得不错呀。”他说:“我这头发可不是染的,天生的就这么黑、这么密。我随我妈,我妈今年都100岁了,头发还黑着呢。”一拍照片,王老就老实多了,面对镜头,一般人都会有不自在的感觉。我要的正是王老这种感觉,由着他说,他已经说到地外生存了。通过照相打断了他的思路,而且我请他摆姿式,脸侧一点头抬一点,让他从他熟知的领域进入不太熟悉的领域,借机指挥他,让他跟着我的思路走,不知不觉地就听我的了。我趁机赶快抛出我要问的问题,他也就认真地回答了。这样,我顺利地完成采访,第二天早上就把稿子用电脑给他传过去,请他过目。这下给我自己找了麻烦了,王老这一天就没让我闲着,一会儿一个电话,不是建议我把哪个逗句改成句号就是哪句话他认为应该怎样改,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较真劲儿我算是领教了,太可爱了。发稿了,拿了份《中国石化报》给王老送上门去,他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哈哈大笑。我想,这清脆的笑声是对我最好的奖励,让我难忘。这样的人,活一百岁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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