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小时候早早失去他的父亲，据说19岁就开始自立门户与奶奶相依为命。可能正是这个原因，我父亲很早就成为烟民，——这也是母亲特别烦的一件事，她总是担心父亲因为烟而影响到健康。

    母亲因此在我小时候就明令禁止我吸烟。不过，似乎正是因为家长的禁止，小时候对烟倒更为有兴趣。我常常和邻居的小朋友偷家里的烟。那时候的烟还鲜有过滤嘴。为了表示责任分担，我们通常偷一支烟，一分为二，各自点上，装模作样地摆弄一回。

    一直到上大学，我还在向母亲信誓旦旦地保证，将来绝对不抽烟。当时我已经渐渐知道了吸烟的害处，因而内心深处也是抵制吸烟的。我一直在想，无论如何我不会成为一个烟民。

    大学宿舍中有两个烟民，一个半烟民。前两位无烟不欢，后一位是否吸烟完全看心情。这三位心情好抽烟，心情不好抽烟，几乎没有不抽烟的时候，所以，宿舍里也常常烟雾弥漫。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依然没有碰过烟。虽然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身边的烟民越来越多，被递烟的频率越来越高，我还是坚信，这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要沾。

    变化是从97年开始的。

    那年我迎着香港回归的春风，踏上北上的列车。迎接新生活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对于从来没有来过北方而从此将定居于北方的我，随之而来的各种不习惯是显而易见的。我必须习惯馒头、习惯味道浓且多油的菜肴；我必须睡前在床头放一大杯开水以便随时补充水分；我必须慢慢扔掉那些在南方穿习惯的浅色衣服，换之以深色的服装；我必须接受我身边越来越多的北方的新朋友。

    因为身边有越来越多的朋友——许多南方同学以前很少接触北方人，许多北方同学以前很少接触南方人，南北方的同学间普遍存有误解。比如北方的同学普遍认为南方同学小气，难以相处，而南方同学则认为北方同学大大咧咧，没有原则，不重承诺。于是身上藏盒烟，随时递一下，成为和陌生同学交往的比较有效的办法。

    我记得我买的第一盒烟是“白沙”。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床头，可能就思绪万千了，具体想了些什么，我如今一点记不起来，但那天我确实抽烟了。我清晰地记得第一口烟，它沿着我的口腔、气管，一点一点游到肺部甚至浸入每个肺泡的情景。今天我可以数落出一百个抽烟的危害，但当初那一刻吸烟的感觉真的非常好——后来我常常想，烟尚且如此，何况大麻、鸦片。

    一开始的时候，每天吸两三支烟。考虑到它有可能对嗓子的危害，我还规定自己上午不抽烟，第一支烟从午餐后开始。那会儿对吸烟的频率还是可以控制的，两三天不吸，也问题不大。所以有时候回老家，当着家人的面，我完全可以做到不吸烟。来拜访的朋友向我递烟的时候，母亲总是先帮我拒绝了：他不抽烟。可怜的母亲不知道那会儿，我已经渐渐坠入了深渊。

    再后来，我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当某天母亲推开我房门发现我正在吸烟的时候，那种难以言表的脸色，让我至今无法忘怀。那是震惊、担心、失望、欲言又止的表情。我尴尬地对母亲说：没办法，工作了有时候需要抽烟。从那以后，我俨然成了一个正大光明的烟民。也敢当着母亲的面吸烟了。

    我的办公桌左侧，有一个两层抽屉，是金属质的。经过我的观察，第二层抽屉上下左右全是金属，在被我认定安全之后，这个抽屉成为我的烟缸。当隔一段时间我去倒抽屉时，也能常常为数以百计的烟头震惊和恐慌，但这种念头一瞬即逝。坐在电脑前手中没有夹着烟，让我很不舒服。终于有一天，我这个超级烟抽屉被领导发现了，他把我一顿训，当然主要是安全的角度考虑，我这一堆的烟头，显然是个极大的火险隐患。——我作了一个决定，不是戒烟，而是戒抽屉，我去买了一个正宗的大玻璃烟缸。

    想不到的是，这成了另外一个噩梦的开始。从此我过上了心惊胆颤的日子。

    每天下班前，提醒自己熄灭烟成了一项日常工作。有时候下班了，我检查一遍烟缸，没有发现火苗，我会继续观察半天，总是担心，不是一会儿又着起来了吧……或者会花好多时间回忆，之前最后一支烟是什么时候抽的，以此作为确定火苗不会再燃起的重要依据。经过这些分析和判断通常还不够，我干脆将剩余的小半杯开水往烟缸一倒了事……因为水和着烟灰非常脏及恶心，倒水实在是我不愿意做的事情。

    有时候下班，都走到单位大门口了，突然记不起来，烟缸是不是经过了检查。这时候通常我得回办公室再检查一次烟缸。如果没有时间继续观察，我就会把烟缸从办公桌上取下，放到办公室的地板当中空旷的地方。假如有烟冒出来，天花板上的报警器可以容易地接收到烟，同时，就算燃烧起来，混凝土地板也不会成为助燃的工具。如此“缜密”的思维和“细致”的安排，几乎是每天要做的事情，实在是让人痛不欲生。

    终于有一天，我发现长期吸烟之后，我成了一个长期上火的人。舌苔永远是泛黄的，肿肿的，每次体检，医生总要告诉我，你有咽炎、鼻炎、扁桃体炎……即便是这种情况下，一天，我还要吸一包以上的烟。坐在办公桌前的第一件事就是点上烟，睡觉前的最后一件事，也是点上烟。我后来想起曾经的这个习惯，还觉得非常可怕。

    07年春节后上班，望着节日期间亲朋好友送的一堆各色香烟，我突然觉得也许我应该戒烟了。那天我坐在办公室想了一些问题，第一，戒烟总是一个趋势，现在不戒，将来也得戒。第二，现在还算年轻体壮，总比将来人老色衰了容易戒烟。第三，我应该像正常人一样，让自己的舌苔保持红色。第四，我不应该让我的肺像过期的泡沫塑料一样又脏又没有弹性。

    于是我向同事宣布，明天我不抽烟了。——第二天，我扔掉我的烟嘴，从此开始一年多的戒烟历程。

    戒烟是很痛苦的事。最开始的几周尤其难熬。当手指夹着一个东西成为习惯之后，指间没有东西就成了相当不习惯的事情。总感觉浑身上下缺点什么东西。

    很长一段时间，那种无聊枯燥的感觉影响到了工作效率，经常让我有不知所措的感觉。为了弥补生理上的不习惯，我开始嚼口香糖，这使得很长一段时间内，楼道里满是口香糖的味道。

    以前吸烟时候没有关注的烟的危害，在戒烟过程中倒更深有体会了。一边是心理和生理上对烟极度依赖，而反过来，烟却对心理和生理产生重大的伤害。

    一年多没有沾烟，但每当看到电影电视中抽烟的镜头，心里还会升起点一支的冲动。这常常让我怀疑自己的克制能力。

    后来还有好几次梦中，突然发觉自己已然抽了半支烟。望着手中半截烟头，那种内疚、羞愧、无奈、恐惧，真是无法用言语形容。醒来后，我更恨烟，因为它竟然从控制我的手指和肺，转向控制我的梦境了。

    虽然已经控制了一年多时间，我依然觉得戒烟还没有成功。我为我时常还被某些吸烟的镜头所吸引而感觉害怕；我为偶尔心烦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是不是抽支烟的念头而感觉害怕。

    现在好了，据说不久，北京就要开始禁烟了。我相信不久戒烟就会成为一种时尚，这更为我坚持戒烟带来了动力。

    我希望想戒烟的朋友戒烟成功，我希望我们每个人都健康。

作者单位：中国石化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