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出生在上世纪60年代初,打小崇拜马夫和羊倌。由于他们经常唱一些荒腔野调,讲一些不三不四的轶事,母亲便一次次地告诫我,不要和他们接触,怕沾染上不良习气,但我仍不顾劝阻,私下和他们交往。因为他们东西南北到处跑,信息灵通得很。所以,在我的眼里,他们无所不知,很了不起。
我之所以对古天文学兴趣浓厚,并著书立说廓清一些天文现象,都应归功于儿时马夫的指教。我在童年时就认识了北斗七星与“辘轳把”参星,都是赶车的马夫“扎根儿”告诉我的,从他的嘴里,我还得知一条山西平遥古来独有的天文谚语“参正拜年,商正割田”。始料未及的是,这样一条简单的天文谚语,居然隐含了深厚天文学乃至文学化内涵,为我后来的研究提供了佐证。而对普普通通的马夫而言,辨识星空的目的仅在于确定时间与方位,以北斗七星定方位,以参星旋转定时间,因为他们经常半夜三更行进在乡间村舍乃至山川平原间。那个年代,只要听到骡马的铃铛声,马车载重后下坡的“吱扭”声,或是车夫清脆的鞭子声,大人小孩便会闻声而动,婆姨们要看看供销社又进了什么物美价廉的货,孩童们要问问有什么好吃好玩的。这时的车夫是最牛气的,还会和爱说笑的妇女们调侃逗乐。
然而,更多的车夫地位低下,或搞短途运输,或留在村里拉粮送粪。但不论是哪类车夫,在什么时候他们都是快快乐乐,歌声不断的。大人们称其为淫词滥调,什么“光棍哭妻”、“小寡妇上坟”,当然也有晋剧小段。当时,村里头有个叫“狗小”的车夫,人很老实,到50多岁了还光棍一条,人们经常在田间地头逗他唱歌,他唱得最多的就是“光棍哭妻”:“正月里来梅花儿开呼嗨呀,花开人人爱哎哎哎,光棍有心思采上两朵,家中无人戴哎哎哎;二月里来龙抬头呼嗨呀,光棍老汉发了愁噢噢噢,浑身的衣裳全烂了,烂了也没人补噢噢噢;三月里来是清明呼嗨呀,家家户户去上坟嗯嗯嗯,有儿女的儿女去,光棍老汉独一人嗯嗯嗯……”
自然,这些歌是不能当着大人的面唱的,否则会遭到一顿痛骂。
至于那些羊倌,更是村中地位低下的人,或少无父母,或生来呆傻。他们秋末回乡,初春进山,赶着社里和村民们的羊群,翻山越岭几十里上百里,远处要跑到平遥、祁县、武乡搭界处。手中一支皮鞭一把铁铲,领头羊便是那些长着螺旋形双角的羝羊,在羊群的前后左右,还有若干只脖系铃铛的大笨狗守护。我们村最威风的羊倌自然是“赖儿”,他放羊与别人不同,还养了一只威风凛凛的山鹰捕猎,大有赵简子“虞人道前,鹰犬罗后”的气派。羊群在田野上放牧,虽说只有黑白两色,但羊倌为便于辨识,涂上了各不相同的色彩,在群羊的移动中混合成一幅幅流动的画面。到秋末羊群下山的时候,所有的养羊户都会在村边等候,期盼自家的母羊能带回羊羔,当然结果只能有三种:一是母羊带回了若干只小羊羔,二是母羊没能带回小羊羔,三是母羊被狼叼跑或摔死病死。
我家也养了几只母羊,记得春末羊群上山时,我还在羊背上抹了很深的淡粉色,但经过了一个夏秋,羊毛又被剪过,我已无法辨识它们,最终还是那几只母羊认出了我,再定睛细看,个个后面还带了一只羊羔。我高高兴兴接回家去,又是喂水,又是喂料。把它们圈进了收拾一新的羊圈,真应了过年贴上去的那张春联——“肥羊满圈”。到了晚上,我们几个养羊户家的小伙伴便到羊场去找羊倌“赖儿”。接近羊场时,“赖儿”的小调便传入耳中。
“亲圪蛋下河洗衣裳,双圪丁跪在石头上呀小亲圪呆。小手手红来小手手白,搓一搓衣裳把头辫甩呀小亲圪呆……小亲亲来小爱爱,把你那好脸扭过来呀小亲圪呆,你说扭过就扭过,好脸要配好小伙呀小亲圪呆。小妹妹河边看哥来呀看哥哥来。”
“赖儿哥在。”一位小伙伴说着我们便一齐往羊场跑,不管狗的狂吠,径直顺着歌声跑去。只见羊倌“赖儿”在架起的火堆上浇水。我们围坐在火堆边,你一言我一语地问长问短,纷纷套近乎讨好他,一个伙伴还将家里的阿尔巴尼亚烟偷了几支给他。“赖儿”也明白,我们又想和他一起熬夜,其实是熬他那只山鹰,好第二天多抓几只野兔烤着吃。在火堆旁,“赖儿”又给我们讲起了《西游记》里的白骨精。小伙伴们一边听,一边用小棍捅那铁笼中的山鹰,生怕它瞌睡打盹。熬到晚上10点多钟的时候,小伙伴们就熬不住了,多数被大人叫了回去,当然真正熬鹰的人只有“赖儿”。第二天一大早,小伙伴又早早来到羊场,等着与“赖儿”一同捕野兔。在小伙伴的簇拥下,“赖儿”戴着皮套的左胳膊上落着山鹰,前后跑着两只摘掉铃铛的笨狗,一齐向村外的高岗走去。秋末冬初,清晨的田野万籁俱寂,连一丝风声都没有。只见“赖儿”将拴套山鹰的细铁绳解开,喂了一只耗子,径直将山鹰抛向空中。那山鹰瞪着通红的双目,展开翅膀向空中飞去。随着山鹰的空中起伏,没多会儿,山鹰俯冲而下,一头扎向田野,很快又腾空而起,叼回一只野兔,如此者数次。看着飞鹰敏捷的动作,看着“赖儿”得意的神态,连两只笨狗都汪汪助阵。当然捕猎结束后便是架火烧烤野兔了,虽说只有一点点盐,但香味扑鼻,美味可口。“赖儿”告诉我们,山鹰必须熬红了双眼才能目光锐利,否则根本就捕不住猎物。我们一边啃着兔肉一边频频点头,香在嘴里,乐在心中。
孩童是天真活泼的,又是调皮捣蛋的。秋日中午,羊群回到羊场歇晌,小伙伴们总会围着羊群打打闹闹,捣蛋的娃娃还会偷偷地将蒜汁擦在几只羝羊的鼻梁上,使羝羊发怒而相互抵撞,那场面不亚于斗鸡的激烈程度,最终羝羊个个头破血流,严重时连犄角都会撞裂、撞断;还有的捣蛋娃娃将山羊按倒,使其一只耳朵贴地,在其另一只耳朵上大声惊叫后,用一张白纸盖在上面,使山羊休眠。当然,这些恶作剧不仅会招致大人的训斥,也会遭到羊倌的鞭笞。这样的恶作剧并不是哪个孩童的发明,而是一代代无意间传下来的,孩童们因此会遭到父辈的责骂训斥,其实,父辈们的童年也是同样度过的。
离开农村已经近30年了,淡忘了许多人许多事,但马夫与羊倌我却一直记得,尤其是山歌小调被冠以“原生态”进入大雅之堂后,只要听到那些熟悉的曲调,眼前就会浮现出童年的情景,包括那些早已过世的马夫与羊倌的音容笑貌。
在一次联欢会上,我为大家唱了两首“原生态”的荒腔野调,博得了全场的掌声。主持人问我向谁学的,我直言相告——老家的马夫和羊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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