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读某学者旧作,内有一篇谈鲁迅书账的文章。洋洋洒洒,旁征博引,提供了很多数据,说鲁迅花了多少钱,买了多少书,如何之多,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鲁迅的伟大显然与这些书籍有关。这让我颇泄气。因为作者在前面摆出了一个很大的架子,仿佛拉满了弦的弓箭,有一个高明的结论呼之欲出,近在眼前,最后关头却忽然一下子泄了气。
对结论的期待,是一种普遍心态。尤其是那些贤者、智者,我们更希望他妙语连珠,语出惊人。要不,你还何以成为智者和贤人呢?看到有人撸胳膊挽袖子,说话却总说不到点子上,就要忍不住替他着急。民国时期地质学家丁文江和徐志摩、胡适之等人一起聊天时,喜欢对别人的话做一总结,人送外号“结论家”。这个外号有点调侃,似乎也有一半的认同。
其实,敢于做结论,是需要相当勇气的,也很考验一个人的学识、智力和思维高度。读书读的多了,思想活跃,积累了自信,形成了主见,结论才会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不读书、不思考,懵懵懂懂的人,何来结论?提起某某人来,一位老者脱口而出,那就是一个混蛋。其语气斩钉截铁。我想,这不需要给出原因了,老者早已经在肚子里论证了一百遍。当然,也有人读书读多了,经历的大风大浪多了,反而三缄其口,凡事不搭言。这可以理解为对结论的厌倦。那也是他对生活的一种结论,以及对这个结论的身体力行。
我写过一篇慨叹无限身后事的文章,贴到了博客上。我说:“活着的人享受着喜怒哀乐,而亡人去了哪里?我愿他们真的有一个自己的世界,让他们有事可做,有心思可想,而不必挂念着这边的人,和这边的人较劲。大家各行其是,各走各的路,那该多好。 ”朋友元涛在后面跟了一句话:“一个无神论者,只能这样无奈勇敢而孤独地面对死亡。”他的话让我震撼。因为,他把我的伤感升华了。好的结论就是这样,或升华,或旁逸斜出,自辟一路,既合乎逻辑,又出人意料,好像三伏天的西瓜,严冬的温泉,那么自然,那么舒服,那么水到渠成,那么贴心贴肝。
有人却偏偏不喜欢这个。出版人张立宪主持的《读库》丛书,在文化圈子里有了一定的影响。这套丛书就以不提供结论为口号。他认为“任何一个事物都是多变多义的,只有事实是惟一的确定的,编者只能努力地提供干巴巴的货料……结论是属于读者的,你把事实摆出来之后,他自然会有一个结论,作为编者你不应该剥夺读者的这种乐趣和权利”。其实,出版者也不是拒绝结论,而是对所谓“中心思想”的一种刻意疏离。上学的时候,老师让我们总结中心思想,然后以分数高低来判定对错。没有比这更伤害性灵的了。人为地划定一个圈子,再让别人来总结,这已不是总结,而是变成了猜谜。《读库》排斥结论,毋宁说是排斥千人一面。
有结论才有撞击,才有火花。一个人给了我们若干个结论,他的真实嘴脸便渐渐清晰起来。若没人逼迫,没人划定圈子,我们当然愿意看到那些让我们眼前一亮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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