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2年夏季,我从一个“家家泉水”的城市,来到九曲黄河的入海口,成为一名“知青”。
刚刚来到连队的时候,很为连队的小环境而自豪。在周围的大片荒原中,我所在连队的四周有大片的树林,还有知青们用青砖砌起的花墙。唯一感到不方便的是没有澡堂,不能洗澡。当时是夏天,每天收工回来用成盆的清水从头上往下一浇,而后胡乱洗上几下,那感觉又粗犷又清爽。有时候晚上下大雨,一些男知青就趁着夜色伸手不见五指,赤条条冲到院中打上肥皂狂洗一番,这时的感觉,那是相当好。但是,随着天气转冷,洗澡却成了大问题。
严冬来了。黄河入海口这地方冬天特别冷,风也大。一刮起风来,尖啸的风声就如同《聊斋》。我们宿舍朝北的窗户全用砖头堵死,就是为了防止寒风的侵入。在这种条件下,每天也只能敲开冰块,用冷水匆匆洗几下脸,就去上工。想浑身上下洗洗是不可能的,宿舍里没炉子,温度和室外差不多,只能慢慢熬着,不洗澡的感觉真是无法形容。
开春了,一年最好的季节来了。可这个地方的风沙反而更大了,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没水。
从小生在长在泉城,在我的眼中,泉城不断喷涌的泉水与浩浩荡荡的黄河水是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可没想到进入春季后,黄河进入了枯水期。连队小蓄水池的水源本来是经过引黄渠转了许多道弯过来的黄河水,在这个时候,一点水也进不来了,全连只能喝那一弯贮存的水。渐渐的,池中水变成了绿色,然后还有了异味,煮出的米粥都有味道。为了全连的生计,连队每天用三套车拉着个大水桶到几十里外的营部水库取水。每当黄昏,运水车回来的时候,全连男女老少拿着各种盛水的器皿排队分水,快乐得像是过节。这个时候,连喝的水都困难,别说洗澡了。炊事班每天定时烧上几大锅开水,女生给两壶,男生给一壶,专门用来劳动以后的洗刷。男生皮糙,一壶水凑合着用一天,没多大问题。女生不一样,每天在风沙不断的大田里干活,两壶水连洗头都不够用的。每到这时,她们就会委曲的掉泪。后来,男生们就自觉少打些开水,尽可能让女生多用。可这样一来,男生们的卫生更无法保证了。因此,我们几个一起下乡的同学经常凑在一起说:“真想洗个热水澡啊。”
一天收工回来,偶然拿起一位青岛知青的镜子,看到自己又黑又瘦,再看看黑的说不上是污垢还是阳光晒的皮肤,我突然想家了。提起笔给家里写信:我想回家。没过几天,家里来了电报:母病速归。我拿着电报找指导员请假,他看了我一眼,不屑地说:“电报是假的,我在部队见得多了。”说什么也不批我的假。我年轻气盛,拿着电报去找营、团首长,最终批准我回家了。
虽然离开家还不到一年,可我感觉已经离开了很久很久。我轻轻敲门,妈妈找开了房门,看到我后,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流了下来:“孩子啊,你怎么变得这么黑啊。”我扶着妈妈进了家,她马上忙呼着要给我做好吃的。我突然说了一句:“妈,我想洗澡。”一听这话,妈妈马上给我拿来了香皂和毛巾,我一路小跑着奔向离家百米远的一个公共浴池。
当我把自己泡在久违了浴池中时,热乎乎的水使从我脚底直到头部都感到暖意。这时,我自言自语地说:“真幸福啊。”不知为什么,眼泪突然夺眶而出。
作者单位:齐鲁石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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