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黄河口荒原，是一片花的海洋。我独爱那一簇簇从盐碱滩里一直铺展到渤海崖上的红荆花，它是荒原生生不息的象征，对于我来说，它的汁液早已化作一汪血脉，注入了我的生命深处。每每看到它，我就想起了荒原里的岁月，想起了一个人——胡子班长。

    胡子班长是四川人，他姓胡又生了满脸的胡子，人们就叫他胡子班长了。他的胡子粗而黑，黑而亮，远看像镀上了一层原油。胡子长得又特别快，剪了没几天，两腮上又像荒原里一蓬蓬的野草芽儿忽啦啦拱满了。

    记得毕业的那一年，我们几个被一帮人从车站大呼小叫地接到队上，胡子班长张罗着开欢迎会。班会上，班长看我们几个有些放不开，就笑哈哈地拽起我的胳膊，走！先撮一顿，为小子们接风！接下来的日子，胡子班长用三轮车拉着我们几个弟兄到军马场、神仙沟、渤海边去遛弯，让我们这些新来的领略了荒原的广阔无边。中午，他又特地搞了一次野餐，到野沟子里抓了一大桶毛螃蟹，几条斤重的大头鱼，在附近一个代销点买了2斤马场老窖。酒到微醺处，胡子班长的话匣子开了：“说起来，这作业油鬼子的活，不是人干的，天天一身油，有人说咱连尿尿还尿出油花花。但这活还得有人干，越看不起咱，咱越要争口气才行，人活得不就是一张皮吗，兄弟们说是不是？”大家狠劲地点点头。他还特意领我们到盐碱滩上，指着一片花说，这是荒原里生命力最顽强的一种花，叫“红荆花”，这花虽丑，却活得实在，活得洒脱，从不张扬自己，他说他最爱红荆花。到后来的一次班组会上我才明白，他拉着我们转悠的目的不仅是让我们欣赏黄河口的风景，更重要的是让我们这些新来的工人，了解这里环境的艰苦，早有个吃苦的思想准备。

    胡子班长是个火爆性子，看谁干活粗糙、不认真，就没头没脸地训一顿，双眼瞪得圆圆的，仿佛每一根胡子都充满了怒气：“小子们，我胡子手下从来不培养孬种，从我手下出来的兵都是硬邦邦的，谁不愿意干，不乐意当石油鬼子，趁早放个屁，有本事的就走，没本事的就老老实实呆在这！”“大家想想，你们父母都是些普通老百姓，你们在这里长本领，人活一口气，也为父母争口气，学好了技术，是关乎一辈子的大事。”

    胡子班长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一次，一个小头头搞假资料，让他在班报表上签字，他一看弄假的事就非常生气，拒不签字，那位头头与胡子对视了一阵子后，抖着报表，气咻咻地走了。井场上的工友，敢怒不敢言，只能手拿管钳、扳手敲得油管、通井机震天响，看着那人渐渐走远，随即吹起口哨，朝胡子班长跷起大拇指：“胡哥，你才像个共产党员，顶得对，我们支持你！”此刻，大家的心情似乎格外轻松，本来明天干完的活，一个通宵就搞定了。可就为这事，胡子班长惹怒了那位小头头。后来，那位小头头常常利用检查的机会“鸡蛋里挑骨头”，胡子不惧，像绣花姑娘一样，精雕细刻，精益求精，把工作绣得天衣无缝，让那位头头挑不出“骨头”来。论技术胡子班长在采油指挥部里是数一数二的，当初与他一起干的班长大都升了职，但胡子还是班长，部里曾想提拔胡子班长，但每次都被那个小头头颠倒黑白地说一通，胡子也就始终没有提起来，他却从未吐露半点怨言。

    渐渐地，我与胡子班长成了师徒加朋友。业余时间，我常常与他到黄河大堤上去，坐在稀疏的树荫下，观黄河落日，观空旷的草原，很多时候，胡子班长望着红荆花发呆，间或，我会看到他的眼里有泪，是不是他想起了远方的亲人？想起了弃他远行的妻和尚年幼的女儿？

    一个秋雨沥沥的日子，班里正在抢投厂里的一口重点新井，胡子班长突然收到了队长送来的一封加急电报：“老胡，赶紧回去换衣服，明天回家！”当他从队长手里接过那张印有“母亲病危速回”的纸片时，立时怔在了那里。好一会儿，他像被惊醒了似的，用沾满油污的拳头使劲擂自己的头，掴自己的脸，一个劲地骂自己是个不孝之子。出来当工人7年了，他只和母亲团圆了一次，只有短短的48个小时，还是出差路过。并非不爱自己的母亲，他觉着团圆的时间还长着呢，每到春节就主动留下来，把回家的名额让给别人，就是在这一次次的自我牺牲中，胡子班长错过了一次次回家团圆的日子。

    自责完了，胡子班长站起来：“等活拿下来，再走也不迟。”队长立时发火了：“明天必须走！不听话，我要处分你！”第二天，在全队干部职工的强烈要求下，胡子班长背上军用包冒着秋雨踏上了归途。不料这一走竟成了永别，行车途中，胡子班长发现小偷正在偷一位少女的钱包，他毫不犹豫地一把抓住小偷，搏斗中，冷不防被小偷的同伙从后背狠扎了一刀，胡子班长攥着漂亮的钱包无力地倒了下去。几个小偷一看大事不好，威胁司机开了门，迅速逃窜掉了。当客车把他送到医院时，那致命的一刀让胡子班长永远停止了呼吸。

    胡子班长的壮烈义举给石油工人争了光。全队的人都十分后悔在过去的日子里竟没有给胡子班长照张单人像，只有那张惟一的“全家福”，这成了我们永远的遗憾。后来，胡子班长的大哥和女儿来了，女儿带来了一个军用书包，里边是一束风干了的红荆花，看到这些，全队的人都号啕不已。小姑娘说：“叔叔，把军用书包、红荆花留作纪念吧。将来我大学毕业后，会来这里的，因为爸爸的魂在这里！”捧着那束红荆花，我们和他的家人一起向荒原深处走去。就这样走着走着，不知走了多远，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雨水泪水融在了一起……

    胡子班长，九泉之下安息吧，我们会让那成熟的种子撒遍荒原大地！红荆花，那一定是胡子班长临出荒原时特意采上的，因为那是他最喜爱的花。虽然枝叶已经干了，但看上去依然鲜艳如初。火艳的红荆花，那是胡子班长热爱石油的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