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伏天,桑拿天,杀暑,成为生活的主题词。杀暑有很多种方式,但我以为大体可以分为三类:一是物理型,比如坐树阴、开空调、钻防空洞;二是饮食型,比如啃西瓜、喝酽茶、狂吃冷饮;三是精神型,比如高人所说的“心静自然凉”,比如读书。物理型和饮食型杀暑法,世人普遍习用之;精神型杀暑法,因其实施的难度,世人大多敬而远之。也是,现时代,千金买笑不难,平地起高楼不难,就连古之豪士所追求的“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这人生最得意之事,得来都不过是挥手之间。可是附着在高速旋转的生活魔圈上,求一时安静之心却绝非易事。所谓“心静自然凉”,大约类似皇帝的新装,有欺世盗名之嫌。但读书杀暑法,若能切实实行,却着实能招来徐徐凉风。
不是所有的书都能用来杀暑。暑天,人原本就心烦气郁,肝火上行,若此时读李渔的《肉蒲团》、兰陵笑笑生的《金瓶梅》、贾平凹的《废都》,必如火上浇油,欲火大炽。西汉刘向曾说:“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刘子政公所说的大致有两层意思:一是书能医愚,二是必须善读。刘子政公所言极是,只是不免高蹈了些,不如套用到实实在在的杀暑上——“书犹药也,善择之可以杀暑”。
清代大才子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即是一本杀暑的上上书。《阅微》一书,我少时曾珍藏过一本,后来为同窗索去阅览,最后不知所终。犹记那时我还住在农村,屋子周遭草木繁盛,夏天的夜晚尤觉阴森可怖。在此情境中,我一个人坐在灯火朦胧的西厢房小窗下读《阅微》,听纪文达公煞有介事地说鬼道狐。翻书不到一二页,不单暑气全消,而且还不时吓出一身冷汗。近日逛书店,见到上海古籍社前几年版的《阅微》,书价甚是便宜,于是再次购回以供杀暑之用。时隔将近20年,再读《阅微》,跟随纪大才子简淡雍容之巨笔,测鬼狐之情状,发人间之幽微,少年时的惊悚感和冷汗自然是不再有了,但难耐的溽暑酷热,还是很快消弭于无形。大概鬼神狐仙之事,原本阴气就重,何况有纪晓岚的隽思妙语相助,《阅微》杀暑功效显著也就理所当然了。
读《阅微》,如闻薄荷清凉邈远之幽香;读《黄山与徽州游学》和《行走天下的男人》,则如在山林中与高士对语。后两本书系宣城作家书同兄所赐近作,均为行游之书。《黄山》一书极状黄山奇松、怪石、云海、温泉、冬雪之可餐秀色,以及古新安郡自秦代以来天下无二的徽风徽韵、风流人物,文字晶莹剔透,儒雅方正,文气浩浩然,沛沛然,读之仿佛身临峡谷瀑布之下,但觉古老的徽州风物便是那溅玉飞珠,一滴滴,一颗颗地,淘洗并凉爽着心灵。《黄山》多厚重文化气,《行走》则多任性游侠气。《行走》是书同走南闯北流连他乡的所见、所闻和所思。从繁华大都会的北京上海,到僻野孤村的古亭老庙,书同踏破皮鞋,把青山斜阳一一看遍,让我这个索居小城极少出门的人,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喟叹。这个行走天下的男人的可喜之处,在于突破了常见游记文字一点山水、一点文化再掺一点感悟的恶俗,把游记写出了剑侠气——点染山水不过是凭依,切开生活的煤层才是其真意。我在电话里跟从未谋面的书同兄说:“我把你的书当做杀暑利器呢。”
除《阅微》、《黄山》和《行走》,手边杀暑的书,还有王明贺的《中医文化》、托马斯的《植物化石》和张大春的《聆听父亲》。长夏漫漫,暑热熏蒸,且泡一杯酽茶,继续躺在竹摇椅里,以清凉之书逍遥斩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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