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代诗人寄情黄昏的诗句比比皆是。比如陶渊明的“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陆游的“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辛弃疾的“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更有马致远的“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这说明黄昏是一天中最富有诗意的时光。古代诗人写黄昏多带着伤感愁情,也许由于少年不知愁滋味,儿时对故乡夏日的黄昏却情有独钟,至今难以忘怀。
当太阳疲惫地将要隐进西山的时候,它的光芒已经失去了白日里那种的咄咄逼人,变得柔和温顺了,天边为欢送太阳的隐退挂起了绚丽多彩的画幕。暑热也在渐渐地收敛,凉风开始从村口习习吹来,树梢在微微颤动。这时辛劳了一天的农民就一个个肩荷锄头、手牵耕牛回家了。鸟儿也要归巢了,两三只一起,五六只一群,叽叽喳喳地叫唤着,急急忙忙地飞着。鸡赶在天黑前抓紧时间觅食,咯咯咯地你争我夺。一些家庭主妇在家门口一边忙着回收晾晒的衣物和粮食,一边大声地叫唤着自己还在外面顽皮的小孩回家。
夏日的黄昏,大人还常常带着我们小孩到水塘里洗澡。那是我们最求之不得的。那水塘水不深,但很干净,在橙色的夕照下像镀了金一样闪闪发光。一到水塘边,脱掉衣服就像泥鳅一样扑通扑通往下跳。说是洗澡,一到水里,早把“洗”字忘得一干二净,玩水才是我们的真正目的。在这个天然的游泳池里会一点的就来个“狗扒式”什么的,不会的就互相斗水嬉闹,大人知道池水不深,也睁一眼闭一眼由着小孩去闹。这水塘简直就是我们的乐园,使我们享受到一天最难得的清凉和欢乐。只可惜时间太短,黄昏的光晕已渐渐消退,轻风拂动,岸边的水草在水边画满了朦胧的乱影,在大人的催促下只好恋恋不舍地爬上岸、穿好衣服回家。
正在吃饭,听到路口大树下传来悠扬的二胡声,它像紧急集合令一样,急得我三口两口扒完碗里的饭,一扔饭碗就往路口跑。这是在省城上学暑假回家的大学生,他经常在这大家纳凉地方拉起他那心爱的二胡。他的二胡拉得非常动听,有的委婉细腻、如泣如诉,就像那潺潺流水;有的气势恢弘、热情奔放,犹如万马奔腾。最早的听众是三五个小孩,接着有一些老人带着小凳子、摇着蒲扇来了,再往后就有一些青壮年端着饭碗边吃边走也来了。大家或坐着,或站着,或蹲着,都静静地听着。拉完一曲,大家就鼓掌着要求再来一个,有的就建议着拉什么曲子。那位大学生有求必应,乐此不疲。有时候还有曾在戏班子演过戏的人也带着其他乐器加入了演唱,这时的音乐成了合奏乐,还有人唱起了大家耳熟能详的家乡戏曲,那就更热闹了,围观的人就更多了。
夜色越来越浓了,天上的星星慢慢多起来了,萤火虫不时从大家眼前光闪闪、轻飘飘地飞过,晚风也送来了更多的凉意,远近的蛙声此起彼伏,似乎也在呼应着人们的演唱。那些曲子哀怨也好,欢快也好,委婉低回也好,激越高亢也好,都是那么甜美怡人,就连头顶上的树叶、脚边的小草也会为之摇曳,让大家的心湿润和清凉起来。大家一边听曲,一边纳凉,就像我们在池塘里洗澡一样,在这露天音乐会上,天人合一,物我两忘,洗去一天的疲劳,洗去生活的烦躁,使苦涩的心灵得到慰藉。
那时候没有收音机,当然更没有电视,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都非常匮乏,但人们对精神生活的追求并没有因生活的重压而消融,就像压在石头下的种子一样,总是要顽强地、自然而然发芽冒出地面。那些带着泥味的音乐,带着乡音的歌唱,没有舞台、没有布景的露天音乐会,质朴而粗狂,却是那样的吸引人,那样的令人如痴如醉,是因为那是人们心田里流淌出来的真情,是驱除贫困的呐喊,是祈求希望的呼唤吗?我想大概是吧。
现在夏日的黄昏,我们在城市里看得到是马路上的车水马龙,看不到鸟儿的飞翔;看得到是万家灯火璀璨,看不到萤火虫发出的微光闪烁。我们在卫生间里冲凉,在空调房里纳凉,在沙发上不断替换着五花八门的电视节目。电视里满目的时尚、铺天盖地的绚烂,让人无所适从。百无聊赖中,不时怀念着故乡的夏日黄昏,“日暮乡关何处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现在回到故乡,故乡也早已旧貌换新颜了。一座座小别墅、小洋楼拔地而起,有钱的有的搬到城里或者还在国外打拼,但在家乡即使没有人住也要盖个楼雇人看着,以此标榜自己的富有和成功;没有什么钱的也不能没有面子,也要借钱凑着盖起房子来。房子的功能发生了变化,成了人们的面子工程和事业成功的标志。那个洗澡的水塘被填掉了,因为从很远的地方引水到家乡灌溉农田,而且多数农田抛荒了,许多农民不再种地了,那些过去抗旱用的水塘用处不大了。那个曾经是露天音乐会会址的大树和树下的石凳也都不见了,那里已矗立起一座漂亮的小别墅。每当看不见那些给我留下美好夏日黄昏记忆的地方,总是有些怅然若失。看来只能把它们永远珍藏在自己的记忆深处了。
我们的世界是繁荣了,还是有些偏离了自然的轨道?我们的物质生活是进步了,还是有些病态了?我们的精神生活是丰富了,还是空虚了?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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