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迎亚
“请问,我可以拍一拍您的手吗?”犹豫良久,我终于还是开了口。普光气田天然气净化厂储运车间副主任吕晓明赶忙回绝,羞赧,又坚定。
这样戏剧性的一幕,上演于中原油田普光气田开发建设20周年专题采访的尾声。普光,我国大规模开发利用高含硫天然气的起点,时间脉脉流过这片热土的每个角落,让新的凋零成旧的,又把旧的重塑成新的,熙来攘往、浑然不觉间,已历7000多个日夜。
吕晓明,1980年生人。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他的梦想简单又朴素——上个大班。
20来岁的少年,为梦想奔跑,连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听来都像催征的鼓点。很快,吕晓明就真的不用再没日没夜地倒小班了,到点回家、陪陪妻儿,生活安稳、体体面面。
可日子一久,心却渐渐空落下来。每次听同事闲谈,说起高含硫天然气开发的瓶颈,说起那片藏着无数未知难题却也埋着无限突破可能的地方,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着,痒得慌。2008年,那股憋在心底的劲儿终究按捺不住。他告别了安稳的小日子,一头扎进了大巴山深处的普光气田。
三台地真大!吕晓明震撼于这条硫黄生产线的完备与雄伟——从液硫储罐、成型机,到料仓、皮带,再到装车、外销,一气呵成。逐渐,他对一切了如指掌。他知道,当卸料口开启时,只消十几秒的工夫,足足26.7吨的硫黄就会从放料管里倾泻而下,填满一节空火车皮;他深谙,即便是再细碎的落地硫黄粉尘,都会在日复一日、累月经年的潮湿空气催化酸化作用下,把三台地坚硬厚实的水泥基础一点点啃噬、腐蚀,直至将原本平整的地面蚀出深痕,露出底层坑坑洼洼的鹅卵石路基。
“金豆子”真稀罕人!吕晓明尤其喜爱刚生产出来的硫黄,圆滚滚、黄灿灿的,光是看一看、捻一捻,就忍不住心生欢喜。这一粒粒全气田劳动与智慧的结晶,走陆路、铁路、水路,17年间源源不断被运往贵州、重庆、湖北、河南的忙碌工厂、繁华码头。吕晓明带我爬上高高的装车楼,“到站:龙津沟”的字样,在一张发货单的一角赫然在目。这是一座位于云南曲靖只办理货运业务的四等站,我想象不到,当电机牵引着长龙般的专列缓缓出发时,它到底要穿越多少高山大川、浸润多少大气环流,才能最终抵达这么一个目的地——这么远、这么小、这么寂寥、这么触不可及。
首尾相接的集装箱顶部,工人们如履平地,一箱箱封盖、落锁,吕晓明却不见了踪影,再回来时,已沾了满手的硫粉和油污。原来,他连接待我们的片刻空闲都不忍放过,见缝插针赶去调了调硫黄传送皮带线的角度。他觉得这双不甚雅观的手太过粗糙,才婉拒了我拍特写的请求。
于是,我佯装轻松,继续与吕晓明攀谈,也偷偷、深深地把他打量:黑、瘦,经过岁月的刀刀雕刻,体格很小;贴身穿深蓝色秋衣,中间是藏青底、白格纹衬衣,最外层,则是经日晒雨淋、颜色不均的工衣;胸口别硫化氢报警仪,橙色的硅胶套很有些年头,已微微开裂;裤腰上挂一串钥匙,沉甸甸地往下坠,隐喻着他要全力守住的所有东西。
我终于不再忍心继续搅扰,吕晓明像获了大赦一般,匆匆离去。我奋力捕捉他小小的背影,以目光追随他穿过循环水站终年弥漫的水汽,走向天际四时漫卷的白云,最后隐入最远处的大山,重山连绵、矗立,从古到今。
普光301集气站,是我们到访的第二站,于2020年入职气田的唐岱前来迎接。他刚刚接过上任站长杨永欣的衣钵不久,而交棒之前,小站在山中栉风沐雨,已足足16年。
那是普光气田鸿蒙初辟的创业年代,初来乍到的杨永欣只有31岁,白白净净,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眉宇间稚气未脱。可一旦扎进301集气站的建设现场,所有的生涩便留不得了,千头万绪、千丝万缕、千军万马,齐刷刷奔涌而来,迅猛、急迫,不由分说。
坚硬黑暗的大地被碾碎,每当有管线、电缆要深埋入土时,他必定凑上前来、多留份心,把位置和走向默默记住。不断到货的“大件”被“解剖”,他瞅准安装、试机、投运等每个难得节点,内部的每一片法兰、每一套轴承、每一枚密封圈,都要一探究竟、搞懂机理。施工单位、分包队伍、监理人员、设备厂家纷至沓来,高处、动火、吊装、受限空间作业深度交叠,杨永欣的宿舍成了偶尔光顾的旅馆,时间快如逝水、混沌一片,常常分不清黑夜与白天、严寒与酷暑、今岁与翌年。
人烟辐辏、车马喧阗、风雷激越间,小站的眉目渐渐清晰,各方的验收、检查便多了起来。一次,杨永欣的“顶头上司”前来“突袭”,密集的发问雨点般降下,可无论问得多细、多难,他都接得住、答得出。直到——
“你们301站控室的台阶有几层?”
空气瞬间胶结,时间戛然凝固。数不清的画面、记忆、念头,撕扯数不清的一根根汗毛、一缕缕神经、一块块肌肉。杨永欣僵住了,所有的年轻气盛、胸有成竹被顷刻击碎,他近乎狼狈地点清数量、告知答案,严酷的拷问却远未结束。
从301站,到气田的集气总站,有一段黄家岩隧道。“顶头上司”把考量的目光锁定于此、“如法炮制”:“这里面,台阶有几层?”
答不出!还是答不出!杨永欣一头扎进大山深邃的“腹心”,从隧道入口到出口总长360米的台阶,爬一级、数一级,待用脚步完成丈量、“复命”完毕,已是气喘吁吁。
看起来,这个拼尽全力的年轻人,终于熬过了这场摔打,可奈何命运再次板起冷峻的脸孔,“不依不饶”,在这一程曲折、漫长、痛苦的奔波结尾,挥出最后一记重拳:“管线下的管墩,有几个?”毫不留情。
16年后,我站在这里,站在这片杨永欣深深浅浅烙下了无数印记的土地。大山无边,长河广远,他像一叶小舟,被从未停息的建设、开发、生产的洪流,冲刷、拍打到气田的这处、那处。我在脑海中奋力描摹,想把他这些年抱持过的所有心情、呈现出的所有身姿,还原于万一——
小站在建,打井也没停,杨永欣从不惫懒,走路上山,一天天记录、汇报钻井进度。我想象他躬身、攀登,吃力跋涉在如蛇般盘绕的山路,民居、梯田、庄稼、乔木与灌木,在身后越落越低、越落越远。锅碗瓢盆、柴米油盐等生活补给不断运抵,好巧不巧,几乎每次都能被杨永欣撞见,他从不会袖手旁观。我想象他肩扛、手搬,一趟趟穿行在沿河而卧的普光镇那条熙熙攘攘、窄窄长长的小街,和背背篓的村民一次次擦身而过,一次次撞入、裹进充满面香、油香、椒香,烟雨霏微泥土香的空气里。他也怕那梦魇般的拷问,会冷不丁地再度降临,索性有事没事就拿个本子,看到什么,就画一道。我想象他识认、默记,密密麻麻的“正”字,一笔笔成形、累积;他独自一人走过了很多这样的清寂时刻,21000平方米的站场被逐日萃取为一幅有机一体的微缩景观,彻彻底底嵌入了他的生命。
我一步一步,往站控室的深处走,一位名叫梁宸的年轻人陷在储物间一张并不舒适的椅子里,睡得正沉。301站多年没打过新井了,而今重又热闹沸腾,他不敢怠慢,晨光熹微里上山,薄暮冥冥中下山,万籁敛声、万物休憩的人定时分,仍在伏案,一如杨永欣昼夜浑融、四季匆匆的“那几年”。
我一笔一笔,玩味安全宣誓墙上的签名,“杨永欣”三个字略微褪色,却仍可见横竖撇捺间的遒劲力道,上方,是徒弟唐岱的照片,眉如墨画,粉面朱唇,丰神俊朗。许是师傅传来的衣钵分量太重,唐岱很快黑了、胖了,不复照片里清秀精致的模样,“杨站”当年苦口婆心、身体力行授予他的,他正悉数教给比自己还要年轻的后来人。
我一句一句,和帮助采访团操控无人机的郭召智攀谈,回溯初到普光的遥远岁月,才知他一路拔节生长的起点,也在301站。在早已消失于记忆中的某一天,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小站,一天天、一年年地泡在一行行繁复代码、一套套关断逻辑里,如今已是小有名气的自控专家。而当年曾张开双臂迎他入怀的荒芜小站,也被一点点建设成为气田的一个符号、一种象征,满载说不尽的心血、荣耀,与风华。
彭鑫岭,于2005年紧随建设普光的30人“先头部队”千里赴川,自称第31人——人生的主场,自此远离了干燥粗粝的北方。盖在身上的被子很少是暄腾松软的,住在楼上的同事夜夜忧思神伤,踱步的足音声声入耳,让人难以成眠。他就这么熬着日子,带领男女老少、各路英豪一轮轮研究、讨论、修正,也把天南海北设计院、地质院、钻井院、采油院的智慧熔于一炉,一笔笔写出了气田最早一批井位部署方案。这是普光的“骨架”,这让普光,成为普光。直到今天,我还能听到他指导后辈的声音从一间间会议室穿墙入耳,急切又诚恳;我也会不时想起他为我科普地质理论的那个盛夏午后,在“碳1就是天然气,碳16就是石油,碳二十几就是沥青”的侃侃而谈里,满是各种远古动植物在几亿年、几十亿年沉积过程中悄悄死亡、缓缓裂解的神秘,与沧桑。
古小红,也是气田的老人儿,脑海里装满了鲜为人知却熠熠闪光的历史旧事。他忘不了当年进京汇报时,亲历的一个个对此后20年间所有进、退、取、舍具有决定、奠基意义的拍板时刻;说得出哪口井在取芯作业时,发现过被挤压、镶嵌在致密岩层中的美丽海螺;也津津乐道于一次险象环生的射孔投产,所有人心事重重、缄口不言、神色凝重,井场外的小路两旁彩旗飘飘,喇叭里一首首播放用于缓解紧张情绪的、邓丽君的歌。直到今天,我还能在食堂看见他,餐盘里饭食简单:粉的泡菜、白的冬瓜、绿的西蓝花、黄的小米粥。吃完了,也不急着走,就那么用手撑着下巴坐着。背有点驼了,头发花白,稀稀拉拉贴在头上,看上去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老头,谁能想到,他肚子里装着这么多普光的时光呢。
机缘巧合间,古小红说起他看话剧的经历:当全剧终了,演员屈膝颔首、优雅谢幕,从这一刻起,便抽离了呕心沥血所诠释的角色,活脱脱成为自己。这样的领悟,常会让他愣怔疑惑、恍惚迷离。我想,穿梭于20多年光阴里的每一名普光人,是否都在某个毫无防备的瞬间,如他这般出神过、感慨过。出神于某年某月那场许久不见的大雪、那声唤醒万物的春雷、那个满室鎏金的黄昏;感慨于永远也说不清、辨不明的故乡与异乡、剧变与不变、得到与失去。
兜兜转转,时已黄昏。普光气田科技展览馆的门前广场上,一对住在土主镇的父女拉着卖麻辣烫的小车出摊了,车轮辘辘声和广场上孩子们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于霞光中飘散了。骑摩托车的农妇满载刚刚收割的野葱,准备回家洗净剁碎,包包子、炒腊肉,马达轰鸣,一溜烟消失在群山中。天然气净化厂中控室的一角,饭盒刚刚被丝瓜瓤清洗干净,咖啡和蟹黄蚕豆的香气提神醒脑,于鼻尖萦绕。物资保障部生活区的蜡梅开得正盛,风吹过时,把雨滴、水汽、花香,全部裹挟其中,真乃沁人心脾的风。日头下山了,晾在竹排上的盐渍青菜闻起来咸津津、凉丝丝的,我俯下身,贪婪地深吸一口,沉醉其中。
一切,都已开始向下一个20年,奔涌。
(作者来自中原油田)
(责任编辑:刘小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