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丹华
深圳的秋天,不在树上,在海上。
一个清晨,我沿深圳湾的栈道走。风从水面上过来,掠过手臂,忽然添了一点薄凉。这点凉意极轻,叫人不敢确认。海水不动声色,晨跑的人照旧向前,它只在皮肤上停了一瞬,随即退开,带着几分试探的意思。
也是那天,滩涂上落了新客。几只红脚鹬立在浅水里,埋头觅食,忙忙碌碌。腿那样细,身子那样小,从几千公里外的北方赶来,落在泥滩上,倒是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潮水漫上来,它们挪去稍高的滩涂,继续啄食,不慌,也不怨。它们不声张,落地便开始觅食,把旅途上的亏空一点点补回来。
这座城里的草木常年绿着,节令的更替,常要靠日历提醒。候鸟不认日历。它们认光,认风,认血脉里传了千万年的那点躁动。西伯利亚的白昼一日短过一日,某个夜里,某个念头亮了,翅膀随即张开,队伍启程,一路向南,越过冻土、海岸、群岛,落在北纬二十二度的这片海湾。黑脸琵鹭是贵客,来得晚些;鸻鹬和野鸭性急,先头部队十月就到了。
我在观鸟棚里遇见一位老先生。退休以后,他年年秋天来,胸前挂一架望远镜,一站半天,手边一个卷了边的小本子,记着历年第一群鸬鹚抵达的日子。他说话很慢:“北方的秋,是往下收的。叶子落了,庄稼收了,虫子藏了。我们这里的秋,是往外添的。鸟一来,海就满了。”话音未落,滩涂上起了一阵骚动,一大群鹬同时起飞,银灰色的翅膀翻过来,又翻过去,海湾亮了一下。老先生在小本子上添了一行字,笔画很慢,写完,合上。
我在北方念过几年书。那里的秋天声势浩大,银杏一夜落金,西北风刮得人缩起脖子,人人谈论的都是添衣和采暖。那时以为秋天只有一种过法。到了南方才见识另一种:它不动刀兵,反倒成全。北风一路卸下的寒意,到这里化作丰饶的滩涂、浅水里的小鱼小虾、软泥中的螺与虫,千万只远来的鸟,全凭这一点凉意养活。凉,原来也有生养的意思。
深圳人来自四面八方。办公室里问一圈,有人心里的秋天是东北的落叶松,有人的是江南的桂子,有人的是西北沙地上晒红的枣。各人怀揣各人的秋天南下,在此地会合。深圳湾的秋天,是大家公认的那一个——它不分籍贯,只管把翅膀和潮水摊开给所有人看。年年十月,新老深圳人扶老携幼来栈道上认鸟,认着认着,就把他乡认出了几分故乡的意思。
人在城里,被日程推着走,很少抬头。日子排成一串待办事项,春天删一行,秋天删一行,竟察觉不出。候鸟不这样过。它们把时节刻进骨头,到了日子,千里万里也要奔赴;该走时走,该停时停,天地的节律从不误期。站在栈道上想,人若学得候鸟的一半,认得自己的季节,认得自己的海湾,日子大约会笃定许多。
暮色四合,鸟群陆续归往红树林深处歇夜。海面暗下去,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光落进水里,随波轻晃。灯与鸟互不相扰,各自安顿,倒有几分相敬如宾的意思。明年秋风转凉,翅膀还会驮着它们回来。这座城等着,如同等一位从不失约的旧友。
(作者来自广东石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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