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向珍
香甜了一个夏天的瓜园,叶片越来越黄,结的甜瓜和脆瓜越来越小,稀疏的瓜地里,已经藏不住刺猬圆滚滚的身体。只要有一点动静,它们就抬起尖尖的嘴巴,撅着肥肥的屁股,晃晃悠悠地逃走了。
该罢园了,看瓜人把能够看到的甜瓜和脆瓜都摘下来,按户分成一堆一堆。这些瓜大多不熟,瓤是苦的,生吃不行,但是可以挖干净瓜瓤,腌咸菜。趁着大人们分瓜的时间,瓜秧还没有拔,我们这些小孩子,兴奋地冲进瓜园,寻找遗漏的小瓜。
扯瓜蔓,翻瓜叶,我们忙得大汗淋漓,时不时被瓜蔓绊个跟头,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一阵一阵的笑声,溢着蜜糖般的香甜。
瓜园不大,遗漏的小瓜也不多,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几个歪歪扭扭的小瓜,宝贝一样的,用小褂前襟兜住,乐颠颠地跟在大人后面,摇头晃脑地往家跑。
拿回家的罢园瓜,母亲挑出大个的放在锅台边,诱人的香气四处飘散。其余的生瓜,一刀切两半,把瓜瓤掏出洗净,放在盖帘上晾透。
粗粗的大盐粒子,煮一锅水,放凉后倒进咸菜缸里,晾透的瓜皮也倒进咸菜缸里,顶上再撒上两把大盐粒子。母亲封好缸口的时候,长出一口气,笑了。
锅台上的大个甜瓜,母亲嗅闻后递到我们手里:“熟了,洗洗吃去吧。”我们接过甜瓜,跑到院子里,一个人舀水,一个人洗瓜。洗净的甜瓜甩甩水,一人抱着一个,咔咔嚓嚓,眉梢压着香,嘴角黏着甜。
大个的脆瓜,瓜瓤不苦,切片放在小盆子里,撒上压碎的盐末和鲜辣椒碎,再用热水化开一点猪油搅拌,那脆生生、辣丝丝的口感,是凉拌黄瓜不能比的。我一口玉米饼子,一筷子凉拌脆瓜,两个腮帮子一鼓一鼓,半天停不下来。
刚腌的瓜皮又脆又香,格外下饭。喝玉米粥吃高粱饭时捞出几块,咯吱咯吱、呼呼噜噜,我能连吃两大碗。刚出锅的玉米窝头,我两手倒腾着滚烫的窝头,窝头眼里塞上块咸瓜皮,满院子转悠着吃。我家的黑狗撵着我跑,一根尾巴快要摇出虚影,眼巴巴盯着我手里的窝头。
绿豆黑了荚,大豆摇了铃,满地的高粱燃烧一片火红的时候,一望无际的田野里沸腾起来。金黄的阳光下,满地的枯叶里,磨得锃亮的镰刀起起落落,惊慌的野兔四处逃窜,肥胖的麻雀叽叽啾啾。该歇晌了,大人孩子满地围坐,手里的玉米饼子金黄,咸瓜皮又黑又亮。咯吱咯吱、嘻嘻哈哈的声音,跌进清澈的溪水,丰收的喜悦哗啦啦流淌。
村头风口大树上的树叶落尽,再被落雪点缀满树晶莹的时候,饿瘦了的麻雀们,躲在抽开一角的草垛下,费劲地寻找麦粒。我们举着红萝卜似的双手,满院子滚雪球打雪仗。母亲笑呵呵地走出屋门,走到屋檐下的咸菜缸边,扫掉缸盖上的积雪,解开捆扎塑料布的麻绳,捞出几块咸瓜皮、两根咸萝卜,切条泡透,一碗咸瓜皮、一碗萝卜条,以葱花覆顶。
半锅地瓜,一圈玉米饼子,两碗咸菜条,锅盖掀开,一屋子的热气蒸腾,混合着地瓜的蜜香、玉米饼子的甜香、咸菜条的咸香,肚子瞬间就咕咕叫了。
平常我最喜欢吃地瓜,嫌弃玉米饼子拉嗓子,可是有了蒸咸瓜皮就不一样了。咸瓜皮里点了猪油呢,那种冲鼻的香气,能让我在滚烫的火炕上,烙出一夜的美梦。
(作者来自胜利油田)
(责任编辑:刘小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