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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风雪无眠

2026-09-17 来源:中国石化报

宋 峥

2000年的冬天,我在山东寿光小清河边的角四站上班。河离站不远,再往东几十里就是海。这一片是盐碱地,风一吹,嘴里能尝到咸味儿。

一天傍晚,坐接班车去上夜班,天阴得像要塌下来。车窗关得死死的,风还是从缝里钻进来,冻得脸生疼。我后悔得要命,早上出门,怕把头发压塌,没戴那顶狗皮帽子。风一吹,脑仁先凉了,才知道自己多蠢。

车到北块站下了个人,又慢慢往前开。远远看见角四站院外立起一座小井架。车上有位老师傅叹了口气,说看样子今夜有作业队施工,这个夜班不得安宁了。

我刚上班几个月,什么都不懂,心想作业队干活儿,跟我们站有什么关系,跟输油岗有什么关系。靠着椅背闭上眼,盼着快点到站。 推开门,风雪扑了一脸。我裹着棉衣跑进值班室,交了班,巡了检,就蹲到暖气片边上,把手贴上去焐。

窗下就是暖气片,三扇窗户有两扇刷了漆,只剩一扇能看见外面。我一边暖手一边往外看,抽油机歪着脑袋立在雪里,井口那边亮着灯,几道黑影在风里忙来忙去。通井机一会儿响一会儿不响,一响就是哗啦哗啦的铁器声,刺耳得很。

这时院子里的狗叫了两声。我才想起来,慌慌忙忙接了班,忘了喂大匪。 大匪是班长养的德牧,养在站里看院子的。接班喂它,是规矩。

我从包里翻出早上在食堂买的馒头,推门出去。门口已经积了一层薄雪,风灌进来,我赶紧把门带上。大匪看见我,兴奋得直蹦,尾巴甩在铁门上,咚咚地响。

“大匪,快吃。”我把馒头掰碎了倒进食盆。它埋头就吃,几下就吃完。我摸摸它的头,它使劲摇着身子看我,眼巴巴的,想让我解开铁链,带它跑一圈。我说,今晚不行,下雪了,你好好陪我守院。

回到值班室,我拿钢笔在巡回检查记录本上写时间、进站压力、出站压力、罐存,一笔一画,写得很慢。角四站不大,东边隔条土路是采油班,西边是注水站,3个岗位,3个人。今晚另外两个岗位都是男师傅,这种天气,他们多半猫在屋里不出来。

我看看墙上的钟,刚过8点。窗外通井机还在响。想起车上老师傅那句话,才有点明白过来。

莫非真要响一夜?我望向窗外,雪没停,灯下那些人还在忙。这么冷的天,他们要干一宿。

算了,管他呢。我从包里拿出上周在羊口邮局买的《小小说选刊》,挨着暖气片看起来。屋里暖烘烘的,泵房声音平稳,要是没有窗外那点动静,这个冬夜简直没有缺憾。看着看着困意上来,我强撑着眼皮,喝几口热水接着看。

忽然,外面的轰鸣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院外传来引擎声和喇叭声。大匪叫了两声,我推门轻喝:“大匪,别闹。”它抖了抖铁链,安静下来。

我心想,准是雪太大,看不清了,作业队歇了。心里暗暗高兴。

高兴没多大一会儿,困意漫上来。我趴在桌上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我猛地惊醒。桌对面墙根下,坐着一个人,那是大匪平时趴着取暖的位置。

“你干啥?”我吓了一个激灵,满屋子都是浓烈的油味。

那人穿一件洗得发黄的军大衣,盘腿靠墙坐着,头上戴狗皮帽子,耳罩一垂一翘,双手拢在嘴边哈气。脸黑,眼睛亮,在昏暗暗的屋里一闪一闪的。他没穿鞋,脚上只有一双厚袜子,裤脚严严实实扎在脚踝里。

他一句话不说。

我很快明白过来,是作业队的人,进来避寒的。我挪了挪身子,端起杯子喝了口热水,把心里的慌乱往下压了压。

可是,院子里的小门明明挂着锁,虚掩着。他进来,我怎么一点声响都没听见?还有大匪,它怎么不叫?

屋里很静。通井机停了,隔壁泵房的泵声反而显得清清楚楚。

忽然他怀里的手机响了,他按下接听键,声音又低又哑:“嗯,油管下完了……还有4个桥座、18根抽油杆,柴油桶锁在通井机里。”说完把手机揣回去,继续靠着墙闭眼。

原来你会说话啊。深更半夜,闯进别人值班室,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有点生气。但看他靠着墙根,就这么睡着了,又觉得不忍心。算了,都是上班的人。我守我的站,他守他的井。这样的雪天,要不是冷得实在受不住,谁愿意进陌生人的屋子呢。

可我就是睡不着,脑子清醒得很。

越想越不对劲的时候,他却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不是打鼾,是人累极了、睡着了才有的那种呼吸。

我又安慰自己:他们干野外的,比我们苦。只要他安安静静坐着,我就不计较。再不然,我就出去喊大匪。

胡思乱想了一阵,到了巡检的钟点。我轻手轻脚推门出去,路过他身边,他睡得很沉。

推门出去,雪已经把天地下白了。加热炉的烟囱冒着白烟,黄色的三相分离器、灰色的油罐、绿色的水罐,顶上都是一层白,屋檐白了,小路也白了。门边石阶旁立着一双套筒靴,乌黑,原油浸得看不出本色,靴筒里也是黑的,外面油泥斑驳。通往值班室的路上,只有一串深浅不一的黑色脚印,其余的雪地都干干净净的。

我巡了检,核了罐存,轻手轻脚回来记数据。墙根下那个影子,还是没动。那是我上班以后的第一个风雪夜。不知什么时候,我又趴在桌上睡着了。

“吱呀”一声门响,我惊醒了。抬眼一看,墙根下光溜溜的水泥地,人没了。再看钟,清晨6点。

我起身走到门口。石阶旁的套筒靴也不见了。雪还在下。茫茫盐碱滩上,只有一串脚印,深深的,从院门口一直伸向远方,越走越淡,隐进早晨灰白的亮光里。

我不知道他是谁。那以后,角四站的夜班我上过很多次,却再没有见过那双套筒靴。

(作者来自江汉油田)       

(责任编辑:刘小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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