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王一冰 侯燕明 舒志国
凌晨5时，天光未亮，钱塘江畔的浙江石油办公楼里，一盏灯先醒了。
灯下的人，穿着深色格子衬衫，梳着整齐的三七分发型，见人就笑，开口是一口“浙普”。电脑屏幕上不停滚动的代码，他已敲了四十年。
他叫周兆林，是第十届“感动石化”人物、浙江石油信息化管理首席专家。办公楼车道闸每日6时才开启，他到得太早，只能将车停在楼外。物业员工既无奈又感慨：“真没想到，有人能天天这么早上班。”
从算盘到键盘
周兆林的起点，在浙江衢州农村。家里穷，他打小穿着草鞋下地干农活。1984年，他在激烈竞争下考上中专财会专业。两年后进入浙江衢州石油工作，从财务岗位干起。
那是与算盘、手工台账搏斗的日子：凭证一页页抄，账目一笔笔对。哪怕差一分钱，都得全员停下来复核。别人习惯了这份烦琐，周兆林却不甘心。公司配发第一台国产长城0520CH计算机时，没老师，没教材，他就捧着说明书自学数据库语言。写出的第一个程序，是帮同事核算工资的。
自此，他的脚步再也没有停下。工资核算、财务报表汇总、加能站零售管理……这套自研的财务管理系统最终推广到浙江石油2000多座加能站，交接班对账时长从三四个小时压缩到几分钟。
有人问他哪来这么大劲头，他笑着回答：“被低效工作逼出来的。”玩笑背后，是几十年不变的作息：凌晨到岗，长假闭门写代码。在他看来，长假期间不会被打扰，最适合集中精力攻坚出成果。多年来，他几乎没有休过一次完整年假。
让洋系统说“中国话”
2004年，周兆林被调至浙江石油省公司，牵头推进省公司ERP（企业资源计划系统）实施，采用的是国外公司的系统。作为中国石化油品销售企业中最后一家上线ERP的单位，浙江石油体量大、业态复杂。历经9个月连续奋战，系统终于如期上线。
但真正的考验，系统上线后才开始。
系统依靠代码指令操作，基层加油员看得一头雾水，抵触情绪强烈。周兆林来到加能站，观察员工操作流程，了解卡点在哪里。他琢磨：能不能让这套洋系统说上“中国话”？借鉴可视化思路，他将全部代码指令改成直观的图标菜单——图标素材不够用，就借用PPT一个一个画。不新增额外开发费用，员工只需点击图标就完成操作。
兄弟单位来参观，纷纷惊叹：“这不像ERP系统，像门户网站！”2013年，外方公司顾问专程到浙江石油调研，看到这些集成应用出自一人之手，竖起了大拇指。
代码读懂了一线的辛苦
采访中聊起一件往事，周兆林红了眼眶。
以前顾客申请退款需要层层审批，钱款数日才能到账。有顾客在加油机前情绪激动，员工委屈地掉眼泪：“我们没有操作权限。”调研时听到这句话，周兆林当场坐不住了。他连熬几个通宵，开发出一线员工可直接操作的退款系统。系统上线那天，一位老站长握着他的手哽咽道：“你帮我们卸下了心里一块大石头！”
后来，一线员工间流传开一句话：“周工写的代码，读懂了我们的辛苦。”
周兆林的办公室像一间“专家门诊”，各处室有业务需求都来找他。ERP系统运维预留的联系电话，就是他本人的手机号，随时随地处理系统告警是他的工作常态。他不光“坐诊”，还主动去站点“巡诊”：他习惯开着车去加能站加注爱跑98汽油，趁加油的间隙，现场测试新功能运行是否稳定。
2025年春节前，他看到员工为加油卡办理业务往返奔波，默默记在心里。大年初二，他闭门一天，依托成熟的ERP底座，开发出云发卡功能，实现线上办卡。这套系统之后在全销售系统推广，2025年平台累计发卡600万张，其中浙江石油占了近一半。
“工作无小事，场景皆可优化。”这是周兆林的口头禅。他的微信名叫“让ERP无时无处不在”。他说：“ERP与我的血脉是相连的，系统里有一点波动，我都能感知到。”
草鞋、皮鞋与接力棒
周兆林常说，进入浙江石油工作，是从“穿草鞋”到“穿皮鞋”，得珍惜。这一珍惜，就是四十年。
曾有民企开出高薪来挖他，被他婉拒：“我的根在中国石化。”总部拟调他任职，他选择留在本地一线：“在这里，我能走完从需求调研、开发落地再到省公司推广的完整流程。”
如今，“穿草鞋”的少年成了首席专家。“干了一辈子信息化工作，放不下。企业需要我，我就接着干。”眼下，他更惦记的，是把接力棒交出去。教年轻人写代码，带着他们跑加能站，手把手拆解业务逻辑。他言传身教，带出多名信息化业务骨干。
在今年浙江石油科技创新大会上，周兆林要上台发言，他手敲了两千余字发言稿。发言稿写得很朴实，句句落在云发卡、“碰一碰”这些具体业务场景上。他说：“大模型只能给通用思路，短期内还没融入油品零售交易场景，落不了地。”一线真实的业务需求始终是他的工作重心。
当记者问起多年工作最深的感悟，他想了想，念了自己微信头像上的那句话：“从未见过早起勤奋、谨慎诚实的人抱怨命运不好。”
凌晨5时的那盏灯，依旧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