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石化报 时间:2024-09-19 08:03
王晓静
霍拉山从前的每一个夜晚都不曾像现在这样,被帐篷里透出的点点微光穿透巨大紧密的黑暗。它们像夜的眼睛,在太阳的余晖逐渐消弭之后,奋不顾身地跃然夜色之上,令黑夜既生动又充满活力。
地球物理公司SGC2103物探队一进驻天山山脉南麓的霍拉山,帐篷就像一朵朵蓝色的蘑菇,一夜之间长满群山。帐篷通常搭建在霍拉山平坦的腰腹、河谷两边的高台上,简陋却散发着浓郁的生活气息。
我第一次见杨敏是在七月初,烈日火红,大地一片炽热。
杨敏所在的帐篷是我遇到的第一顶,编号001,是物探队的食堂。它建在河床一侧开阔平坦的高处,周围遍布骆驼刺和刺山柑。帐篷与帐篷之间被她用黑色网布和支架撑起一间开放式餐厅。
杨敏一边和我聊天,一边背上十五六公斤重的饭菜,再提上一大桶绿豆水笑吟吟地等着我,和她一起去山上给打井队员送午饭。整个路程大约要翻过三座山头,耗时两个小时。
杨敏长着一双适合爬山的大长腿,像鹅喉羚一样矫健有力。虽然负重十几公斤,却还要时不时停下来等我。那段陡峭破碎的山路是我走过最荒凉最贫瘠的路,没有一棵树一块结实的石头可以倚靠。一同前去送饭的物探队钻井副经理尹国良提醒我要紧紧踩住杨敏的脚窝,脚与地面尽量平行。我试过了,效果并不好,身体的平衡始终很难掌握,只好手脚并用地向山上爬。
然而,山路越来越陡直,胆怯和体力不支严重拖累了我的速度,杨敏离我越来越远。一直在后面跟着我的尹国良说:“别追了,你追不上她的。”
我走到一处略显平坦的半山腰,站稳了,打开手机的录像功能开始记录和追寻杨敏。遗憾的是,她拐过几个弯就消失在镜头里。她去了更高更险峻的山。据说,在她攀爬的一座山的山顶上,有一根垂直的绳子可以带她快速通向另一座山。起初她很胆怯,像所有女孩子一样,抓住绳子的手抖个不停,后来就习惯了,现在可以像长臂猿那样上下自如。我从尹国良的讲述中了解这一切,并对此深信不疑,因为他的手机里存有杨敏攀岩的视频。
我与杨敏的一面之缘就这样匆匆结束。数月后,她工作完成回到陕西汉中老家,我们再也没见过。
回到001帐篷点,尹国良打开车后备箱,抱出两个滚圆的西瓜,还有一箱矿泉水,放在帐篷里的床脚边。在无人区里,最平常普通的食物也会变得异常珍贵。
离帐篷不远的地方放着一块太阳能板,四四方方,小黑板那么大,提供最基本的生活用电。我想象着太阳能板在黑夜发挥巨大的作用,比如,让漆黑的帐篷充满温暖的光亮;使频频被风雨冰雹光顾的夜晚显得不那么凄凉和飘摇。
想象终究无法与现实完全重合,我在等一个重要机会。
若干天后,我终于融入了霍拉山的夜晚。这源于另一个美丽的钻井女工——冬花。像一朵绽放在寒冬的腊梅,冬花有一种高洁雅致的美。局促的帐篷里除了一张行军床、一张切菜煮饭的案板外,还有一个小而简陋的梳妆台——准确地说只是一个塑料货架,上面堆满了化妆品。
与杨敏一样,冬花也是持家的好手。她把帐篷里里外外收拾得整洁又敞亮。然而,帐篷并非固定不变,随着片区打井工作陆续结束,要不断搬家。
霍拉山起起伏伏,最高处的帐篷搭建在海拔3000多米的山上。那天深夜,电闪雷鸣不期而至,急雨之后下起冰雹。帐篷发出“噗噗噗”的响声,仿佛被千万只锤头击打。冬花说:“别害怕,我们的帐篷结实得很。”一盏十瓦特的照明灯悬在头顶,激烈地随着帐篷一起摇晃。我们一声不响地坐在窄床上,像坐进一叶扁舟,在波涛汹涌的海面起伏,而隔壁帐篷里钻井工们呼啸的鼾声有了风雨的加持显得格外热烈隆重。
这样的天气总是来去匆匆,一刻钟后,帐外突然停止喧哗。我和冬花紧紧依偎在帐顶投射的那团暖光里,感受着黑夜漫长的沉寂,内心竟莫名地平静。
如此动荡之夜,霍拉山上的点点微光始终没有熄灭,它们分布在深邃无比的黑暗中,彼此默默地守护。我深深感知着它们存在的力量。这力量坚定无比地盘踞在霍拉山上,光芒四射,它温暖着深夜里的每一缕风,每一场雨,每一轮冰雹,每一片雪花,每一位勘探队员坚强勇敢的心。
(作者来自地球物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