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石化报 时间:2025-03-28 08:13
高友好
“五顷、王家塘来了轰矿的,油田轰矿的来了。”1975年冬天,小伙伴汪长富的一条消息,随即在村子里炸开,风一样传至小学、巷口、田头和河荡。(轰矿,即地震勘探,当地的简称。)
麦苗才钻出地面没多久。田里,每隔十几米,插着一面三角形的红旗。一面面旗子连成长长直线在寒风中招展,给寂寥无趣的冬天增添了不少生气。我想拔一面旗,立即被大人阻止:“不能拔,这是油田轰矿的炮眼,拔了警察会来抓你的!”
“轰矿是怎么个轰法?怎么就能知道地下有油?”刚上小学的我心里直纳闷。
正在我好奇间,上竹泓港办事的人回来说,西圩子南河边一大早停了两艘刷着绿漆的铁驳轮船,船篷上竖着几根像发报机天线一样的杆子。“船上的人不会是来收集咱们在巷子里瞎搭呱的信息吧?”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
见多识广的民兵营长梁志宝坚定地认为,这是轰矿船,船上机器能在放炮时给地底下拍照,看有没有石油,跟卫生院X光机差不多。只是一个照地,一个照人。
早晨7时,我们上学,轰矿工人上工。巷子里,轰矿工人吃着杠子馒头,穿着灰色工装棉服,戴着绿色雷锋帽,踩着黑色高帮靴子,很是威风帅气,羡煞我们。
夜幕降临,收工晚的村民听到铁驳船上竟然有唱戏的声音,下到河坎抵近一看,是船舱柜子上一个比收音机大些的方盒传出来的,还有人影在动。
“是电视。”嗅觉灵敏的我们当即放下粥碗,跟着大些的哥姐撑小船贴至铁驳船边。船上厨房飘出肉的香味,是野兔肉,估计放炮时藏在麦田洞中的野兔震蒙了,晕头转向窜到轰矿的身边正巧被挖锹砸中。我肚子咕噜咕噜地又觉得饿了。
我们傻傻地站在船舷透过玻璃窗户看了一场没头没尾的黑白电视。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看电视。
轰矿工人其实挺辛苦。每天7点上班,不论北风呼啸,冬雨连绵,还是雪天冻地,有时夜里二、三更天才下班。月光下精力旺盛的我们坚守巷口防止另一班同学侵入“领地”,碰到过满身泥污南腔北调的他们。有时候线路不通,炸药受潮,他们就要及时排除故障,确保施工保时保质保安全。他们分工明确,有的负责测定爆破位置插上旗标,有的负责钻炮眼埋炸药安放仪器电线,有的负责分析地震信号。放炮对我们最有吸引力,那声音跟《渡江侦察记》里的大炮声差不多,尤其是在大河河心。
星期日,轰矿的工人也不休息。有一次,他们要在北大河放炮。我父亲和长富父亲一众青壮社员撑着小木船、水泥船,甚至划着澡桶到警戒范围外守着。孩子、老人和过路人像看新娘子出嫁一样站满远处圩边。我们都在等待放炮的那一刻。
客班轮船刚开过去不久,只听河中一声轰响,旋即,一股白色的水柱冲天而上。河里的人们瞬间沸腾起来,不顾倾盆而下的滂沱“大雨”,争抢着在爆炸点周围捞鱼捉鱼。
连续几天的轰矿,让宁静的村庄不安分起来。坐在课堂里,我们耳朵关注的全是远处时不时传来的爆破声和脚下地面的震动声。老师不时用尺子敲打讲台,刚回过神,再一次的轰响,又将我们从课堂拽走。而后就听到各种传说:西头竹泓港挖到油了,南面陈堡公社也有油……
连续几年,轰矿队南北向轰,东西向轰,正向轰,斜着轰,都是在从麦子种上后至春节后的几个月。
没多久,村西三里竹泓粮站就竖起了井架,有十几层楼高。星期天,我和几个同学从村西口摆渡跑到竹泓去看井架。
不久,离我们庄子十里远的周吾舍也来了不少钻井工人。
又是一个周末,我们结伴去看“西洋景”。钻井架竖在一条南北向大河的东岸。河道里停着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铁船,岸上工人来来往往,一片忙碌。发电机冒着烟,连同井架上的钻井机发出阵阵轰鸣,一根碗口粗的长长钢管由井架顶端摇摇晃晃慢慢钻入地下,又一根管子接上,循环往复。听说这些机器管子都是钻油工人“人拉肩扛”上去的。他们真能吃苦。棚屋边还有汽车,长的、轮子多的,是坐人的;短的、四个轮子的,是装货的。只在课本里看过的汽车,就停在对岸,我们兴奋地手舞足蹈。
在贫困闭塞的水乡村舍,轰矿船及石油工人的到来让我们得以窥见外面的世界,萌发了好好上学长大后到外面走一走看一看的念头。
随着一拨又一拨的轰矿人、钻井人的到来,真武油田得以开发,兴化陈堡一带也的确有油,而且是江苏省最大的油区。
50年过去,家乡附近的江都、邗江、高邮、金湖、天长等地都找到了石油。前些天,刷微信视频看到一则新闻:中国诞生两个页岩油田,新增地质储量超1.8亿吨。其中,溱潼油田就位于姜堰、兴化、东台交界的苏北盆地,据说当年轰矿队曾经到过。
江苏油田在不断地发展,记忆里的石油会战场景已然定格于心,成为永远的精神激励。
(作者来自江苏油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