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石化报 时间:2026-01-15 07:53
叶艳霞
那是一个寻常的周末下午,父亲放下手里的报纸说:“来看看老照片吧。”他搬出那只漆皮斑驳的绿色铁盒,我们并排坐在旧沙发上。阳光从西边的窗子斜斜切进来,照得空气中的尘埃宛若金色的细沙,缓缓浮沉。
铁盒打开,是一本深蓝色绸面相册,边角已经磨出了白色的纤维。父亲小心地翻开第一页,纸张发出脆弱的窸窣声,像一声轻微的叹息。照片下方有铅笔写的小字,很多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1988冬”“囡囡百天”……那些字迹工整又用力,如今却恰似褪了色的标签,勉强贴在某段模糊的时光上。
我指着一张照片问:“这是哪儿?”照片里的父亲穿着深蓝色工装,站在一台庞大的机器前,表情严肃得近乎拘谨。他眯眼看了一会儿,才念出下方那行几乎消失的字:“厂里评先进留念,1994。”机器黑沉沉地占据了大半个画面,一对比,父亲年轻的脸显得格外清瘦。我忽然想起,去年他为我修小木凳时,也是这样抿着嘴,专注得仿佛在进行一场精细的手术。“我们给它起个新名字吧。”我提议,“叫‘时间的雕刻师’,好不好?”父亲愣了一下,然后微微地笑了,眼角的皱纹聚拢起来:“我哪儿称得上师,就是个普通工人。”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台机床,如同在抚摸一位老朋友的肩。
翻到另一页,母亲抱着我站在阳台上。那是我们最早的家,阳台栏杆的红漆已经斑驳,背景里还能看见工地上的吊车。旧名字是“搬家后第一年”,六个字,轻描淡写。可我第一次注意到,母亲笑得那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把我紧紧搂在怀里,我的小手抓着她的衣领。“这张叫‘她的怀抱是第一个世界’,行吗?”我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有些哑。父亲凑近看了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天风大,你妈怕你着凉,用外套裹着你,其实后面工地吵得很,灰也大。”可照片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她笑得那么满,满得溢出了那个小小的取景框。原来在母亲的怀抱里,连嘈杂的世界也会自动静音。
父亲渐渐放松下来。他指着一张更旧的合影。照片里,四五个人站在老房子门前,中间坐着一位清瘦的老人。“这是我父亲。”他顿了顿,“你爷爷。”照片没有写字。他指尖摩挲着照片边缘,眼神沉了下去,看了很久,久到阳光都挪了一寸。“叫‘沉默的群山’吧。”他说,声音很轻,“他话不多,如山一般沉稳。”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词形容自己的父亲。蓦然间,我看见的不是一位老人,而是一座山如何伫立成另一个年轻人的人生背景。
最后是一张全家福,在照相馆拍的。我大约五六岁,被父母拥在中间,三个人都笑得有点僵,是那种面对镜头特有的、小心翼翼的快乐。照片下面只有简单的日期。父亲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轻轻点了点:“这张……叫‘圆满的构图’。”他顿了顿,犹如在确认什么,“那天从照相馆出来,你妈说,咱们人生这张照片,总算不缺角了。”他说得很平静,我却突然被这句话击中。一个念头随之清晰,让我终于懂得,家庭的完整在他们心中是一件需要确认、需要命名的事。
我们一页页翻过去,给许多照片取了新名字。父亲渐渐不再只是回忆“这是哪里、那是什么时候”,开始说起一些别的事:拍照那天穿的新衬衫领子有点硬,回家路上给我买的橘子汽水的甜味,母亲在照片外喊“笑一笑呀”时上扬的尾音。那些我以为只是记录瞬间的纸片,在他的讲述里重新活过来,有了温度、气味和声音。
黄昏慢慢漫进屋里,相册的绸面反射出柔和的光。父亲合上封面,轻轻拍了拍,手掌在绸面上停留了片刻。他说:“这些新名字好,比旧的好。”他说话时,目光没有看我,而是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我知道,我们刚刚完成了一场安静的仪式。这仪式的真义,不在于对过去的修改,而在于以此刻更懂得爱的眼睛为灯,重新照亮了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深情。旧照片还是那些旧照片,但当我们赋予它们新的名字时,恍若为沉默的星辰重新标注了属于我们自己的星座。
(作者来自江西石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