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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冬记

来源:中国石化报 时间:2026-01-15 07:53

户亚兰

旷野玫瑰

再次踏上通往戈壁滩深处的这条公路,已时隔两年。我依然记得那个秋天的戈壁像极了草原,那一路遇到了很多苍绿的骆驼草和云霞般盛开的红柳。而这次我们是在冬天的清晨出发,天空碧蓝,阳光正好。

冬天的戈壁才是真实的戈壁,枯萎的野草依然强韧,迎着风摇曳,那枯黄是大地苍凉的底色。在这苍凉之上,有遥遥相望的高压电线杆拖着几根长长的线丈量着戈壁辽远的边界,高耸的白色发电风车在远处悠悠转动,偶尔会有几棵白杨挺立在路边,素白的树干和碧蓝的天空很是相配。一路的风景透过车窗映入眼帘,和耳机中一首循环的二胡曲缓缓交织。

到达戈壁深处的目的地,宁夏能化煤矿化验室的两位同事正在做样,我们把随车带去的劳保用品和清洁工具搬进休息室。在整理这些东西的片刻,我被窗台上一株小小的多肉吸引了,那是用一个红色洗衣液桶制作的小花盆,锯齿状的造型,很艺术。旁边的办公桌上,是一个用巧克力盒子做的花盆,一株吊兰浅碧蓬勃。

“这都是丁姐做的,我们宿舍还有很多小花,她下班回去总喜欢倒腾这些小玩意。”刚称量完样品的魏转霞笑着走进来,一边拉开抽屉取原始记录,一边给我们介绍她们的驻矿日常。煤矿化验室有三位女同事轮流值守,每周才能回一次家,她们对抗孤独最好的办法就是找点事来做。“丁姐很宅,她喜欢待在宿舍看书、追剧。我在宿舍待不住,下班了就在附近溜达,吃完午饭我带你们出去走走。”听着魏转霞的介绍,我想起了正在休假的丁萍。她一辈子就跟化验打交道,煤矿化验室刚建起来的时候,她主动要来驻矿。4年的时间,转瞬即逝,眼看她就要在这儿退休了。回想之际,刚好看到魏转霞翻开的实验记录,一笔一画,旁边是丁萍的签名。

忙完上午的工作,我们一起去食堂吃了午饭,魏转霞提议去矿区走走,办公楼、食堂、活动中心、公寓楼,几栋简单的建筑勾勒出驻矿人的日常。矿区的树挺多,而且都是柳树,垂柳和旱柳搭配点缀着每一条小径,柳树的生命力顽强,最适合栽种在戈壁滩,一层一层的柳条环绕着一个小小的鱼塘,我想夏天的时候这里一定会是戈壁上的一方小绿洲。

矿区很小,很快就走完了一圈,我们又跟随她来到矿区人的“漫步小道”,那是矿区门口的一条水泥小路,两边是公司志愿者栽种的几排柳树,很弱小,却棵棵笔直。树与树的间隙种满了大蓟,它们依然用满身的刺保护着枯萎的花序。在树的边缘,无尽的戈壁一直退却到天边,有一片白色的发电风车给它画出了轮廓。

“夏天这条路上散步的人很多,戈壁滩的夕阳很美,晚上的夜景更好看,风车上的红色灯光会亮起来,很浪漫。”在魏转霞的描述里,我仿佛看见夏天的夕阳一点点漫过这条林荫小道,紫色大蓟花摇摇晃晃,远处的风车红标灯次第亮起,一闪一闪的。

午后的阳光里,有过路的羊群横穿过小道,悠闲觅食,魏转霞说戈壁的羊群不需要放牧,它们晚上会自己回家。她指着远处的一座小院落说:“听说这群羊是他们家的,夫妻都在附近的矿区上班,兼职养羊。”那个小小的院落里住着戈壁上仅有的一家人,孤零零的,和矿区遥相呼应。魏转霞还讲起很多有趣的事情,戈壁深处发现的湖泊,夏天的夕阳和星空,一边讲述一边给我们翻看手机里的照片。在她眼中,矿区的工作并不孤寂,照片里的她,笑靥如花。

傍晚离开时,轻薄的云层一点点蔓延,我没能看到那唯美的夕阳。透过车窗回望,煤矿渐渐远了。天蓝色的输煤皮带廊,牵着几栋白房子。旷野的风,在它身旁自由来往。

雪落黄河静无声

晨晓的天空微白,昨夜那场凛冽的风渐渐安静了,一场雪越过贺兰山,落在银川东边的灵武。

踏着绵软的雪坐上宁夏能化的厂车,向着宁东出发,窗外的雪花漫天轻舞,在车子驶过黄河大桥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冬天最动人的景色,雪落黄河,静谧又盛大。黄河的臂弯里,这片在冬天格外荒凉的戈壁滩安静地匍匐在白雪之下,枯黄的草和老去的枝都在安静地等待着一场天赐的银装素裹,一个接着一个的塔林在白雪中开出一朵朵银色的花。

从暖烘烘的厂车上走下来,清冷的空气在唇前开出一朵白花,石化大道被来往的车辆碾出一条光溜溜的小道,时隐时现的柏油马路星星点点。道路两侧的土地,一夜之间变了模样。枯黄的草坪不见了,换作两条雪色的绸缎,旁边蜿蜒的管廊上,有轻盈的白雪垂成了漂亮的檐。远处,一团团白雾升起,把高高的烟囱和微白的天空连在一起,仿佛这漫天雪花,都是从那小小的烟囱里喷涌而出。天地作框,飞雪漫舞,高耸的塔林,被临摹成一幅白雪之上的水墨画。

雪落定了。塔林小道上,三三两两的人扛着雪铲、扫把,踏着雪走向装置。静谧的白里,蓝色光点慢慢移动。道路、台阶、平台,积雪一点点被清走。高处的雪不用管,会有戈壁的风来帮忙,戈壁的风肆意且有力,遛个弯就能把管廊上的雪抖落干净。铁锹磕在冻地上,叮叮当当。笑声混着响动,在雪地里漾开。有人堆起圆滚滚的雪人,立在塔林旁。

扫雪的人像用一支支画笔在天地的画框中仔细描摹着,黑色的柏油马路、灰色的水泥地、黄色的楼梯都一点点明媚地出现了。塔林在雪地中越来越清晰、明亮,机器的轰隆声在苍茫大地间回荡,像大河滔滔不息。

大家喜欢洋洋洒洒的雪,钟爱落雪的宁静,但也因雪带来的不便而发愁。宁东落了雪,封闭的高速路会让上下班的人都很焦急,厂车在冰封的国道上小心翼翼地前行,虽然那条路上有很好的雪景可赏,但是大家心中似乎总是有所惦念,车里的人在电话里反复地说着他的装置。于是,大家又期待着暖阳尽快将这场冰雪消融,好让这片塔林平稳过冬。

在等一场雪融化的不只是这些塔林的守护者,还有那些没有迁徙的鸟儿们。那一只只守在巢中的喜鹊,和那一群群扑棱棱掠过的麻雀,它们都是这片戈壁滩的常住居民。

喜鹊或许是舍不得离开自己一点点编织的巢,所以会一年四季都守在这里。当它们张开黑白相间的翅膀在白雪中掠过时,人们会不由感叹一只鸟儿居然能有这么坚定、代代相传的信念。

了解过喜鹊和麻雀的生活习性,原来它们会在秋天给自己储备好过冬的食物,悄悄藏在戈壁滩的某个角落。勤快的鸟儿会给自己留下充足的食物以备过冬,也要在冬天到来之前,长好一身密集厚实的 “羽绒服”。它们的勤奋和寻食技能成了抵御寒冬的武器,因此,它们没有选择迁徙或冬眠来逃避寒冷,而是一次次张开翅膀勇敢地飞进风雪中,在一片沉寂的戈壁上空划出一道道灵动的剪影。

雪的到来是四季的轮回,无论是戈壁的人还是鸟儿,都无法抗拒这一季的冰雪,能做的只有勇敢抵御,结伴同行。这里的人和鸟儿仿佛都知道,戈壁有着强韧的生命力,在白雪之下藏满了种子,待冰雪消融,春风漫过大地,绿色的新芽就会一点点覆盖这片荒凉。

雪到来的时候,远处的黄河和这片苍茫的戈壁一起沉寂了,冬天在不慌不忙地收拾着行装,那群从天空掠过的鸟儿是时间写在风里的一行诗: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三分雪白一炷香

一场雪在黄昏的路灯下纷纷扬扬飘落了。

那个伸着小手接雪花的小孩开心地欢呼:“下雪了,妈妈,下雪了!”在孩子的眼中,一场雪的到来,是特别开心的事情。而我呢,还在担心明天上班时路不好走,似乎有点辜负了这场洋洋洒洒的浪漫。

记得小时候会和我的小孩一样,仰着头看那轻盈自在的雪花旋转着降落,落在脸上,落在眼睛里,瞬间融化的冰凉很舒服。小山村的冬天寒风凛冽,身上的衣也单薄,小伙伴们在厚厚的积雪上用脚印踩出一个大大的圆,于是,那些雪就有了所属权,不是天上的,也不是地上的,而是我们的。

在大树下堆一个丑丑的雪人,找来旧瓶子破罐子做成各种雪的模型,冬天的雪给大山的孩子搬来了一片白色的“沙滩”,冰凉的欢乐。男孩子会集中力量把一段陡坡土路滑成一条长长的冰道,单人滑冰、双人滑冰、串成“小火车”滑冰。女孩子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藏在“小火车”中间,尖叫着滑下去。在寂静的小山村,一群孩子重复着这个单调又有趣的游戏,直到炊烟袅袅升起,才四散跑回家吃饭。

最初喜欢雪应该是雪带来的这种单纯快乐吧!后来遇见了文字,这冰凉的雪才有了意境,有了韵味。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初遇唐诗,只觉读来朗朗上口,描绘的画卷也极美。活得纯粹的人总是喜欢坚持内心的选择,摒弃太多,只为一颗心的丰盈。柳宗元像一场自在飘扬的雪,明知降落的地点沟渠横斜,却毅然而往。

“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雪落,总会想起纳兰容若的这声叹息,他的满腔炙热在那个冰凉的时代凝结成漫天的雪。

雪是冰凉的、孤独的,也是浪漫的、温暖的。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白居易用简单的二十个字勾起了无数人对一场雪的期待。雪天适合好友相聚,这是中国人骨子里的浪漫。在冰雪带来的寒冷中,滚烫的火锅和炙热的情感往往是大家情不自禁想要靠近的温暖。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岑参把塞外八月的漫天飞雪化作梨花遍野,笔端的春意瞬间驱散了大漠的冰凉和送别友人的忧伤。如若春天的温暖一直留在心中,路途中就不会少了陌上花开的风景,更多的时候,抵御冰雪和寒冷的不仅仅是身上的衣,更需要一颗火热又坚定的心。

说到避寒之衣,不禁想起《红楼梦》中一个不起眼的女子邢岫烟。曹雪芹用“邢岫烟仍是家常旧衣,并无避雪之衣”这行简单的文字让她出现在那个琉璃世界的角落,简单干净、不卑不亢。在众人眼中,没有避雪之衣的她是寒冷的,是卑微的,然而她的心中却有着属于自己的琉璃世界,不着富贵之色,坦然穿越风雪。“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邢岫烟所作的这首咏梅诗用自信和从容让她成为大观园中的出岫游云,那云,不正是雪的故乡吗?

透过这朵藏满雪的游云,我在想内心的丰盈在生活中到底能起到什么作用呢?在发小出嫁的前一天,我带着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去看她,出出进进的人很多,我坐在沙发的角落整理着礼物中的小卡片,等待忙碌的发小。这时有个高大瘦弱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弯着腰说:“丫头,你这个卡片好精致,我能看看吗?”我微笑着将手中的卡片递了过去,悄悄打量那个陌生人,卷卷的头发,高鼻梁,深邃的目光,穿半旧但很干净的衣。

那张有着红梅底纹的小卡片上写着一段简单的祝福语,他看完后在沙发上坐下来,拉开夹克的拉链,从里面的口袋中掏出一支钢笔:“我可以给你上面加一句话吗?”我觉得有点突兀但还是微微点了头,看着他用苍劲有力的笔在卡片尾部写下一行诗: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读高中时,第一次读这句诗,深深为它能准确表达我的心意而震撼。是啊,我的礼物和卡片就是想告诉发小,早早背负起生活重担的她是和雪中的梅花一样坚韧、美丽,不一样的选择会有不一样的风景,希望她一直做那个阳光自信的女孩。而在一句诗面前,我的语言很苍白。

“这句诗很好,但我更喜欢陆游的诗。”他站起来微笑着,说完便走了。我对这个神秘的人很好奇,打听关于他的故事,“他呀,天暖和的时候在家种地,天冷了就进城打工,对了,他还会写诗呢!” 发小的哥哥跟我讲述着,听说他从城里打工带回来的钱不多,但是带回来的书却是一包又一包,他的生活并不富裕,却总能自由随性。后来,我把那句诗写在了日记本的扉页,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让我看到了生命不一样的定义,万物有别,却各有所长。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看着路灯下纷飞的雪,我轻读着这句诗。生活中总有冬天,总有雪落,而那个掌心落雪的小孩不就是我沁入心扉的一缕梅香吗?就像戈壁上的塔林,就像化验室窗台的多肉,风雪里的每一份坚守,都是人间的一缕香。

(作者来自宁夏能化)      

( 责任编辑:刘小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