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相昭

工业和信息化部赛迪研究院研究员

提要：面对全球石化行业从“燃料”向“原料”转型的历史大势，必须坚定不移走“高端化融合、智能化驱动、绿色化低碳”发展之路，加强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加快原油直接制化学品、先进回收、CCUS、电气化等关键技术的突破与应用，构建具有中国特色和国际竞争力的现代化石化产业体系。

AI阅评：本文梳理了国际机构对石油的燃料需求与原料需求结构性变化的研判，以及国际巨头的应对策略，分析了我国石化行业面临的结构性挑战，在此基础上阐释了坚持“三化”方向推进石化行业转型升级的具体路径及需要注意的问题，对我国石化行业抓住关键窗口期，加快实施转型升级战略实现高质量发展，具有参考价值。

石化行业不仅关系国家能源安全，更是新材料、新能源、电子信息等战略性新兴产业的原料基石。当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全球能源体系正处于从化石能源向非化石能源过渡的“深水区”。根据国际能源署（IEA）分析，虽然电力和交通领域的化石燃料需求正在见顶，但石化原料展现出极强的韧性，成为未来20年石油消费增长的核心引擎。

然而，这也是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一方面，全球经济重心东移带来需求的刚性增长；另一方面，日益严苛的碳约束与循环经济政策，对传统工艺带来颠覆性挑战。在此背景下，我国石化行业如何在保障国家能源安全的前提下实现转型升级，已成为“十五五”必须回答的时代命题。

全球石化行业转型的“避风港”与国际巨头的新棋局

IEA的最新研究指出，全球石油需求驱动力正在发生结构性逆转。随着电动汽车普及率的指数级上升，燃料型石油需求预计在2030年前后达峰。然而，作为材料原料的石油需求却成为唯一的“避风港”，具体体现在两方面：一是原料主导增长，即在IEA既定政策情景（STEPS）下，到2035年，石化原料将是贡献全球石油需求增长的主体。乙烷、液化石油气（LPG）和石脑油的需求将持续上升，以满足新兴经济体对塑料、化肥及合成材料的需要。二是区域格局重塑，即生产重心加速向原料优势地和消费增长极集聚。中东地区凭借低成本油气资源正在激进扩张下游产能，而以中国、印度为代表的亚洲市场则占据了全球新增需求的主导地位。

面对行业变局，国际石油公司和国家石油公司采取了截然不同但目标一致的生存策略：

一是欧洲巨头的“深度脱碳与资产收缩”。以壳牌、bp为代表的欧洲企业，受制于欧盟严格的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及环保法规，正加速剥离非核心、高碳排的传统炼化资产。其战略重心转向高价值化学品、特种材料及循环经济，激进部署绿氢替代灰氢，并试图通过生物质原料重构碳足迹。

二是美国巨头的“分子管理与技术固守”。埃克森美孚和雪佛龙依托页岩气革命带来的廉价乙烷优势，坚持“分子管理”理念，即最大化每一个碳分子的价值。他们将先进化学回收（Advanced Recycling）和碳捕集与封存（CCS）作为关键抓手，力图通过技术手段解决排放问题，维系化石原料生命力。

三是中东巨头的“纵向一体化与需求保卫”。沙特阿美等企业正在推进“原油直接制化学品（COTC）”技术，旨在将原油转化率提升50%～70%。这一战略不仅是为了延伸产业链价值，更是为了锁定未来的石油出口需求，通过大规模产能投资保卫其资源变现能力。

我国石化行业面临的结构性挑战

对照国际先进水平与趋势，我国石化行业仍面临“大而不强、全而不精”的深层次矛盾。

一是供需错配，基础过剩与高端短缺并存。我国已是世界第一大炼油和化工生产国，但产能结构性过剩问题突出。减油增化虽已成共识，但基础炼化产能利用率徘徊在70%左右，同质化竞争激烈。与此同时，高端聚烯烃、专用树脂、电子化学品等高附加值产品自给率依然偏低，我国在这些领域的“卡脖子”问题尚未根本解决。

二是绿色大考，双碳约束与生存压力增大。石化行业是典型的“难减排行业”。“十五五”时期，我国将全面实施碳排放总量和强度双控制度。对于以煤化工为特色的部分国内企业而言，这不仅是环保问题，更是生存问题。此外，随着欧盟CBAM等国际绿色贸易壁垒的不断加高，缺乏低碳竞争力的低端石化产品将面临被挤出全球供应链的风险。

三是创新瓶颈，原始创新能力亟待跃升。现阶段，我国在催化剂机理、反应器基础理论、化工过程强化及数字化研发等原始创新领域，与巴斯夫、陶氏等仍有差距，特别是在废塑料化学回收、电加热蒸汽裂解炉等先进低碳技术上，我国尚处于跟跑或并跑阶段，缺乏领跑技术。

坚持“三化”方向推进石化行业转型升级

坚持高端化，重塑价值链，对标原油直接制化学品。具体举措包括：一是深化“减油增化”，推广原油直接制化学品技术。借鉴中东巨头经验，利用先进催化裂解技术，打破传统炼油与化工界限，最大限度降低成品油收率，提高乙烯、丙烯、芳烃等基础原料产出比重。二是迈向价值链顶端，实施“减油增特”。炼厂应向特种油品及高端材料转型，重点突破茂金属聚乙烯、碳纤维复合材料、聚酰亚胺、光刻胶等关键核心技术。三是加强产业链横向融合。推动石化产业与新能源汽车（电池材料、轻量化材料）、电子信息（湿电子化学品）、航空航天等战略性新兴产业深度融合，实现由“卖大宗原料”向“卖材料解决方案”转变。

坚持智能化，深化AI赋能，重塑研发与运营。一方面，推行“AI+研发”（AI4S）新范式。借鉴陶氏化学等国际公司经验，利用生成式人工智能和高通量计算，加速新材料配方设计、催化剂筛选和分子结构预测；另一方面，建设智能工厂与供应链生态。利用数字孪生、5G和物联网技术，建立工厂的虚拟映射，实现生产过程的实时优化与故障预测。

坚持绿色化，打好技术组合拳，打造生态底色。具体而言，一是推进电气化与绿氢替代以实现源头减碳。针对中低温热需求，推广工业热泵和电锅炉；针对高温裂解环节，加速电加热蒸汽裂解炉的示范与商业化应用；利用西北地区丰富的风光资源，探索绿氢炼化模式，替代煤制氢或天然气制氢，从源头降低碳足迹。二是部署CCUS（碳捕集、利用与封存）技术促进过程与末端减排。对于生产过程中不可避免的工艺排放，须规模化部署CCUS技术。依托油田和地质封存条件，构建低碳工业集群，并探索二氧化碳加氢制甲醇、制芳烃等化学利用路径，变“碳废”为“碳源”。三是发展循环经济挖掘“城市油田”。废塑料是巨大的未开发资源，应大力发展先进化学回收技术，将废塑料还原为单体或裂解油，重新进入生产环节，实现“石油—化学品—废塑料—化学品”的闭环循环，减少对原始化石资源的依赖。

我国石化行业迈向深度转型需要注意的问题及建议

“十五五”时期是我国石化行业由大变强、实现高质量发展的关键窗口期。面对全球石化行业从“燃料”向“原料”转型的历史大势，必须保持战略定力，坚定不移走“高端化融合、智能化驱动、绿色化低碳”发展之路，加强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加快原油直接制化学品、先进回收、CCUS、电气化等关键技术的突破与应用，构建具有中国特色和国际竞争力的现代化石化产业体系，为中国式现代化提供坚实的物质技术基础。在推进转型升级战略过程中，建议注意以下问题：

一是避免“运动式”减碳，确保能源供应安全。转型不能一蹴而就，需要秉承“先立后破”原则，在新能源安全可靠替代之前，确保发挥化石能源的兜底保障作用，防止因激进转型导致化工原料短缺。

二是防范低水平重复建设，破解“内卷式”竞争。建立健全行业产能预警机制，严格落实《产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提高新建项目的能耗、环保、技术准入门槛。要避免同质化竞争，推动产业集群化、差异化发展。

三是深化体制机制改革，激发市场主体活力。发展新质生产力，需要与之相适应的生产关系。国有石化企业要进一步深化分类改革，真正推行市场化经营机制。同时，要落实民营经济促进法，激发全行业的创新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