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石化报 时间:2026-03-11 08:00
赖振海
早春真是读汪曾祺先生文章的好时候。天气将暖未暖,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案头那盆水仙已开败了,残香犹在,从架上抽出那本《蒲桥集》,随意翻开一页,便像推开一扇虚掩的旧门,走进一个滋味悠长的人间。
汪老的文章,初读似乎平淡。他写故乡高邮的咸鸭蛋,写昆明的汽锅鸡,写北京胡同里的豆汁儿焦圈,全是些日常吃食,没有奇崛的比喻,也没有汹涌的情感。譬如写咸鸭蛋:“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就这么一句,老老实实,可那吱的一声,仿佛就在耳边,那红艳艳的油光,似乎也亮在眼前。这功夫,是千帆过尽后的笃定,是绚烂之极归于平淡。在早春这般尚有些清寒寂寥的节气里,读这样的文字,心便像被一只温厚的手掌熨过,那些因时令交替而生的浮躁,都悄悄地平息了下去。
他写食物,却不只写食物。一枚咸鸭蛋里,有故乡的风物与思念;一碗昆明米线里,有烽火连天中西南联大师生苦中作乐的韧劲;即便是一把北京的秋葵,也牵连着南北口味交融的趣话。话里没有教训,没有感慨,只有对生活本身深切的喜爱与体贴。这种喜爱是宽厚的,包容的。他说:“一个人的口味要宽一点、杂一点,‘南甜北咸东辣西酸’,都去尝尝。”这话说的何尝只是吃呢?分明是一种人生态度。
有时读得倦了,便掩卷望向窗外。院子里的老梅,疏枝上已鼓起密密的苞,硬硬的,裹着一层茸毛。忽然就想起汪老写过的那些草木:北京草木里的枸杞、槐花,昆明雨里的缅桂花、木香花。他看花,不耽溺于伤感,也不激昂地赞美,只是看见了,记住了,带着一份家常的亲切写下来。仿佛那些花草,不是书里的典故,也不是文人寄托情怀的符号,就是邻家院子里可以打招呼的活物。这种与万物平起平坐的视角,让他的文字里总是透着一股“生”的喜悦,扎实,温润。
印象最深的,是他那些写人的篇什。《鉴赏家》里的叶三,《岁寒三友》里的靳彝甫,《徒》里的高北溟……多是市井中人,平凡百姓。他写他们,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也没有刻意拔高的歌颂,只是贴着人物的性情与命运去写,写出他们的生计、爱好、一点小小的执着,以及命运无常中的那点温热与尊严。这份对寻常人的尊重与理解,使得他的文章,无论写什么,底子都是暖的,是接地气的。
合上书,那些关于食物、草木、人物的片段,还在心里悠悠地转着,像茶盏里未尽的余香。这大约便是早春读汪老最大的收获了。他像一位向导,不带你攀登险峰,只领你在自家后院的菜畦边、在寻常巷陌的烟火里漫步,指给你看一株草如何抽芽,一枚蛋如何流油,一个平凡人如何在命运里活出自己的筋骨与性情。看过之后,你再抬头看这早春的世界,看那欲绽未绽的花苞,看那疏朗的天空,看这平淡的一日三餐,心里便似乎多了一分笃定、一分从容。
(作者来自福建石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