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石化新闻网欢迎您!
当前位置:首页 > 文化 · 生活

石油人的“老家”

来源:中国石化报 时间:2026-03-11 08:00

宋 峥

我这个石油人,因为父辈们的油田会战迁徙,对“老家”二字,早已模糊不清。

爱人有老家,是四川万源深山里的小村子。那里是大巴山与米仓山的交会地,素有“秦川锁钥”之称。公爹叫王登于,排行老二,兄弟8个,一大家子,靠种地过活。小时候在山里,天天上坡下坡,他就想,要是能走出这大山就好了,不用种地,不用天天爬坡,哪怕在山外捡垃圾,也乐意。

1964年,他真的走了,去云南当铁道兵,一去就是十年。没人问过他成昆线难不难修,他自己也不说。偶尔喝酒喝多了,会比画着说,那时候没机器,全靠铁锹挖,挖不动就用炸药炸,炸完了,再一点点把石头搬开。挖累了,就坐在石头上抽烟,烟抽完了,就望着东北方向发呆。那是老家的方向,山太高,什么也看不见。

再后来,他转业去了江汉油田,被分配在湖北荆门炼油厂,离万源700多公里。到了炼厂,他第一次有了探亲假。那时候交通不方便,探亲要坐好几天火车,还要转汽车,一路颠颠簸簸。公爹回到阔别十年的老家,也经人介绍认识了邻村的姑娘,后来结了婚,生了女儿,也就是我的姑姐。姑姐从小跟着母亲留在万源老家生活,对于小小的她来说,万源是老家,荆门也是,因为爸爸在那里。

1977年,公爹又去了利川建南。这次,离老家近了300公里。建南也是大山,住的是席棚毛毡房,刮风漏风,下雨漏雨,被子冬天总是潮乎乎的。有人嫌苦,公爹却不。他说,这里的山,跟万源的山一样,看着亲切。

公爹在气田干过好多活儿,制氧车间、水电车间、打水房,哪里缺人,就去哪里。他话少,不爱说话,干活儿也不偷懒,别人干多少,他就干多少,有时候别人下班了,他还在干。衣服上总沾着油迹,洗了又染,染了又洗,洗得发白,也舍不得扔。后来就把这些旧工衣寄回老家,给亲戚们穿,他说,这衣服结实,耐磨,比买的衣服强。

公爹跟老家的联系,从没断过。最早的时候,靠写信,他没多少文化,字写得歪歪扭扭,有时候还会写错字,就找别人帮忙改,改完了,再一笔一画抄一遍,写得密密麻麻。一张纸,能写满正反两面,无非是“我在这边挺好,能吃饱饭,不用惦记”“气田的工资够花,你们不用操心”。

后来有了座机,每次打电话,他都要攥着电话,站在院子里,聊上半个多小时。大多时候是听老家的人说家常,谁生病了,谁结婚了,谁又出去打工了,他就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哦”一声,嘴角带着笑。

老家的亲戚,日子过得起起落落,以前在社办企业上班,后来社办企业黄了,就开了个摩托车修理店,日子不算好,也不算坏。亲戚们也会寄东西过来,都是山里的野菌、晒干的腊肉,还有自己种的土豆、红薯。公爹舍不得吃, 一次就吃一点点,多一口,也舍不得。

十多年前,我和爱人、姑姐都买了车,终于能自驾回老家了。公爹坐在车里,一路都没合眼,盯着窗外的风景,嘴里絮絮叨叨的,一会儿说“这条路以前没有”,一会儿说“这山,怎么比以前绿了”,一会儿又说“快到了,快到了”。

到了老家,亲戚们都围着他,问长问短,他笑得合不拢嘴,忙前忙后,比谁都热闹。可等没人的时候,他就悄悄走到老家的田埂上,蹲下来,用手摸地里的泥土,摸来摸去,摸了好久。

今年春节,我们又带着公爹回老家。他已经80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也慢了,需要人扶着。高速上路过普光气田,塔林矗立在大山之间,远远望去,像一群沉默的人。

公爹盯着窗外的塔林,看了好久,好久,慢悠悠地说道:“当年我只想走出大山,没想到,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山里的草木香。公爹抬手,摸了摸车窗,没再说话。车一直开着,往前开,穿过一座山,又一座山。老家越来越近,公爹的话,越来越少。

(作者来自江汉油田)      

( 责任编辑:刘小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