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石化报 时间:2026-03-11 08:00

古城,并非湮没于岁月的历史遗迹。它的全称,是“地球物理公司胜利分公司SGC2105队古城三维项目”,这里的人习惯简称它——“古城”。
古城在中国最大的沙漠——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上千名勘探队员在这里扎营,一座小小的“城”,由排列齐整的帐篷撑起,像巨人遗落在沙海深处的一枚墨绿色纽扣。14台发电机日夜轰鸣,令这片“死亡之海”又焕发出青春和活力。——题记
王晓静
在古城第一次见到游佳,我很诧异。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将这样一个女性特征极其明显、温婉恬静的名字,与眼前这位身高187厘米的黑脸壮汉联系起来。游佳从远处笑着走来的时候,我感觉有一堵墙被塔克拉玛干沙漠的风沙推搡着,风卷残云般地来到我面前。
游佳是地球物理公司胜利分公司SGC2105队古城三维项目(简称古城)钻井副经理。他每天打交道最多的是那些比他高出许多的物探专用钻机。游佳说,对付大块头铁家伙不能太文静。这话我信。
在地震队行走多年,我很少碰到特别文静的人。因为再文静的人,经过沙漠、戈壁、高山的洗礼,身上都会留下被风沙侵蚀、被太阳暴晒、被严寒击打过的痕迹。这种“糙”,线条明朗粗犷,质朴又单纯,是很多石油行业之外的人所不具备的品格。
游佳说要带我去沙漠里见识一下大块头钻机是如何工作的,于是我和宣传干事田茂亮上了他的重型卡车。
重卡车身修长,轮胎大,驾驶室空间也大。游佳坐进去,双手一攀上方向盘,我就想起少年宫里的碰碰车。然而,沙漠里没有供碰碰车通行的特殊轨道,更没有防撞围栏和行驶边界。这里的“路”是自由的,无遮无拦,这里的陷阱也是自由的,无边无际。
古城的沙丘很有特点,蜂窝状、鱼鳞状、垄状纵横交织,形成大垄套小窝的结构。沙丘整体海拔高,最高差超过100米。在这样的环境里开车,需要胆量,需要智慧,更需要经验。车一上路,游佳立刻变得面色凝重,丝毫不敢分神。
眼前出现一片宽阔的“趴坑”路,大概有高速公路上的8车道那么宽。“坑”的形状与马蹄印极其相似,仿佛有千军万马刚刚从这里飞驰而过。游佳说,这样的“路”可是最大的陷阱,坡度大,浮沙厚重、松软,车一过前后轱辘就会蹦起来,一蹦就趴坑。后面的车为了避开前坑,就另辟一路,结果是重蹈前车的覆辙,依然会被浮沙缠住,还是蹦,还是趴坑。久而久之,“趴坑”路越来越宽,直到无路可趴。游佳还没说完,我们已经感受到了地震般的剧烈震动。
我用力抓紧车顶的扶手,身体死死地贴紧座椅,左手随便抓住一个坚硬的部位。游佳沉着地把住方向盘,两眼定定地看着前方。我能清晰地听到车轱辘坚硬的蹦跳声,那种掷地有声的沉重的颠簸,考验着我的五脏六腑。
重卡爬上沙梁,这个“陷阱”就算闯过去了,我长长舒了口气。游佳停下车,要步行出去探路。我们也一起下车。站在高高的沙脊上,蜿蜒一样盘绕在沙梁上的车辙悠悠宕出,消失在一片白亮亮的沙漠间。太阳明晃晃地铺洒过来,地温迅速攀升,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风啸,尖厉地划过我们。细沙吹在脸上有一种隐秘的灼热感和刺痛感,令人不适。
已经看不到游佳的背影了,他就这样毫无征兆地从我面前消失。这让我想到,古城项目一千多名员工,看似是一支庞大的队伍,一旦进入浩瀚的沙漠,就如同泥沙入海,变得微乎其微。大自然的力量如此雄浑壮阔,怎能让人不生出敬畏?
游佳再次出现的时候,像沙漠里突然燃起来的一团火球。他被风沙卷着拥着推着从远处的一座沙梁上俯冲下来,逼近我们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棉工裤被风吹得鼓胀,像两条粗壮的象腿,越发显出魁梧健硕。游佳很兴奋,说看到了钻机塔尖上的红旗,就在两座沙梁的后面,离我们大概一公里的距离。坏消息是,前面是断路,没有车辙,要想开车过去需要循着车辙不断绕行。
于是,我们开始了那种近在咫尺却仿佛远隔千山万水的靠近。
重卡意料之中地“趴窝”了。这发生在它爬一段坡度近六十度的陡坡时。那么宽厚笨重的车轮被柔软的沙子牢牢困住,让我想到“温柔的陷阱”一词。数次努力无果,游佳和田茂亮下车。两人一边往沙梁上走,一边说着什么,突然蹲下了,开始在沙地上画图。风没有丝毫停止的迹象,沙子像一团雾一样争先恐后地向前滚动,不断吹毁“图纸”,他们只好不停地画图。大约20分钟后,两人达成一致。
重卡吃力地调转车头向另一个方向驶去。渐渐地,我竟有了故地重游的感觉。我问游佳:“我们不是来过这里吗?”他苦笑,说:“是,我们又回到原点。”
一切要从头开始。我感到沮丧,游佳却神情淡定。开饭了,他说。
午饭是馕、火腿肠、方便面和咸菜。温柔的阳光拥抱着我们。脱掉沉重棉服,身体瞬间变得轻盈。伴随着一阵咀嚼吞咽声,粮食的香味在驾驶室里氤氲,弥散着。
在这样美好的时刻里,游佳给我讲了一个故事。那是一年冬天,他在北疆经历过一场大风,那场风让他记了一辈子。
我当时的施工区在一个风窝子里,到了冬天,几乎每天都刮风。
那天,我开着指挥车在现场调度生产。风一刮起来,车身剧烈摇晃,坐在里面跟坐轿子似的。勘探作业被迫停止。风什么时候停,谁也不知道,我们不能撤回驻地,必须随时准备风一停就立刻恢复生产。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车里等。
风越刮越猛,车身摆动得越来越厉害,随时可能被掀翻,那种压迫感让人窒息。为了安全,我指挥震源车把我的车围在中间。四台震源车,每台自重近30吨,前后左右牢牢护住我。我们就这样在野外熬了一夜。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地混沌一片,只有砂石噼里啪啦砸在车身上的声音。我想下车看看车况,可车门被风压得根本推不开。
等得久了,恐惧慢慢淡了,没什么可怕的。风再狂,总有停的时候。不如趁这时候,好好想想风停之后怎么把生产抢回来。后来看新闻才知道,那天的风力最高达到17级。
这样的故事,在地震队几乎每天都会上演。在与大自然的博弈中,勘探人把坚强种进心里,让它扎根、破土、长大,流进血液,成为勘探人生命里的基因,一代又一代传下去。
行驶途中,我不断看到不同型号的重卡在远处或近处,向着不同的方向迤逦前行,用鸣笛来问候彼此。它们像是漂泊的浮萍,始终在激浪中起伏荡漾,这是它们的使命。
高高的钻机耸立在沙漠之上,像一颗勇敢的钉子揳入大地,在几个勘探队员的精准操控下,不断向下,去寻找地层深处与石油有关的秘密,这也是勘探队员的使命。
(作者来自地球物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