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石化报 时间:2026-03-26 07:54
王晓静
古城没有路。
没有路的古城,依偎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怀里。古城不是城。古城是“地球物理公司胜利分公司SGC2105队古城三维项目”的缩写。
在没有路的古城里勘探,需要上千名勘探队员和上百台重型卡车日夜奋战。这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在古城营地一间低矮的帐篷里,司机班班长王海军给出了答案:“大车拼命往前跑,有了车辙,后面的车就有路了。”
原来,在古城,车辙就是路。
“但是,车辙,太……脆弱了。”海军顿了顿,说,“来一场沙尘暴就啥都没了。其实也用不着沙尘暴,连刮几天四五级的风,车辙也能被吹没。”
透过一片四四方方的塑料薄膜窗户,能看到浑浊的天空和沙漠,这是昨天沙尘暴离开后的余波,还在影响着今天的天气。“路肯定是没了,这会儿沙漠里还不知道什么情况。”海军很茫然地看着窗外被风吹乱的黄沙。我放下笔,说:“事情可能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
现实狠狠打击了我,使我的劝慰显得苍白。
工作群里的一条信息中断了采访。海军抓过帽子,猛地站起来,头几乎触到帐篷顶。“有3辆车陷进沙窝子了。”他几步跨出帐篷。我合上笔记本,跟着跑出去。海军一边打电话,一边向车场急行,就这样,我跟着他上了车。救援组的小昝已经等在车里了。
太阳毛茸茸的,发出昏沉的黄色微光,正冲破朦胧天色,一点点向上攀升。
进出营地的车辙坚实、密集,有坚硬的质感,这是上百台车反复碾压的结果。但当时我并不知道。我以为古城的所有车辙都如此,所以对救援充满信心。
驶离营地,重卡一路向北。
远远近近,总能看到车和人在奔忙,到处是一片阳光煦暖、世事祥和的景象。然而越向北,人越稀少,车更是难得见到一辆。
海军说,陷的车子,离古城营地最远的有30公里。我这才知道,3辆车在不同的地方。
谢天谢地,通过北斗系统,能清晰地看到3辆车的位置。它们之间相距10到20公里,我在心里说:“事情果然没有那么糟糕!”事实证明,我还是太缺乏沙漠行车经验了,看到和到达之间太遥远了,以至于我们用掉了七八个小时去填充这段距离。这是后话。
海军小心驾驶着重卡,一直耐心寻找通往目的地的车辙。昨天一场沙尘暴把车辙淹没了,所能找到的车辙都是今天早上施工车留下的。越新鲜的车辙越单薄,风稍大一点,就若隐若现,风再大一些,干脆看不到了。海军很焦急,车速却不敢太快。“项目踏勘的时候,陷过一台车,接连派出去四波救援车,结果都陷了,我得保证咱们的车不能陷。”海军的话,让我不由得跟着紧张起来。
不知不觉,朦胧的太阳不见了,沙漠四周升起了暮色,空气变得冷硬。风停了。天空开始澄澈,显得高远深邃。
海军不断通过电台喊话,反复确认3台车里的12个人是安全的。暮色加重,视线越来越受阻,车辙也越来越难找了。海军的话匣子关上了,专心盯着前方。偶尔,他也会向着没有车辙的沙梁冲一冲,我在心里替他捏把汗。好在有惊无险,每次我们都能顺利闯关。后来海军说,他是凭地图和经验判断那段沙梁上曾经有过车辙,因为是阳面山,沙尘暴后上面的浮土不厚,大概率可以冲上去。
一次一次闯关,把我的胆量也练出来了。我在副驾驶上看着海军线条硬朗的侧脸,心里莫名地感到踏实,这种踏实感是信任和信念给的。
沙漠已经完全被夜色笼罩,车灯所能照射的距离越来越短。我们出发前,小昝才从沙漠里回来。他累得筋疲力尽,所以基本上是海军在开车。电台每隔10分钟会呼叫一次。我们所得到的信息是——大家很安全,车上有水有吃的。
等待是一件很折磨人的事,何况是在这空洞如深渊一样的沙漠。没有楼宇,没有灯火,没有车流,没有与人间有关的一切元素。那12个人会恐惧吗?会惊慌吗?我在心里默默地想。
车停在一处沙梁上。海军和小昝戴上头灯下车,顺着灯柱巡视了几趟。再上车时,海军很笃定地说:“没错,方向没错。”他们下车是寻找勘探队员设置的彩色桩号旗。找到桩号旗就能进一步确定方向和位置。
车始终在停停走走中缓慢前行。突然,电台里有了异样的应答。是的,我们离第一台车陷进去的地方只有500米。海军把车开到高高的沙梁上停下。“不能再走了,前面没有路,如果绕行不知又要绕到什么时候。”他说。
和被救援的人取得联系后,我们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10分钟过去了,15分钟过去了,20分钟就要过去了,海军招呼大家下车。这时候我看到远处有灯光在闪烁。几个人排着队在海军的电台指导下正徒步走向我们。他们挥舞着双臂,兴奋地大叫。我们立刻迎上去。在温暖的车灯下,两支队伍胜利会师。
用同样的方法海军又把另外两台车上的人找到了,12个人一个都不少。老勘探队员都很平静,只有两个年轻人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显得有些激动。
海军当即决定,把12个人带回去,把3台车留在沙漠,等第二天施工的车来拖。
凌晨2点20分,重卡开始返程。为了少绕路和不出错,海军和小昝不停地下车查找桩号旗,不断重复着刚刚完成的工作。
夜空洁净得近乎透明,没有月亮,星星大而亮,闪耀如钻石。
寂寥的驾驶室里,海军和我聊起了队伍的过往,说队里早年间得过“全国工人先锋号”,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唯有提到营地上空那面荣誉旗时,才露出一丝藏不住的骄傲。
时间就要拥抱黎明,后车厢里忽明忽暗的鼾声,是唤醒古城的第一支晨曲。海军突然抬手指向远方,轻声说:“天快亮了。”我顺着望去,晨光将天际染成淡青色。
(作者来自地球物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