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石化报 时间:2026-04-09 08:07

王晓静
春天里,一场沙尘暴把魏全敏留在了古城。这是古城留客的方式。对此,魏全敏毫无办法,因为是在沙漠,在沙尘暴肆虐的地方。
魏全敏是地球物理公司胜利分公司SGC2105队古城三维项目(简称古城)党支部书记。2025年冬天,古城用荒寒和广袤接纳了他和他带领的上千人的队伍。
走进古城就走进了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沙漠腹地没有的一切,在古城也没有,比如人烟,比如飞禽,再比如高耸的林木。说古城没有绿色,着实委屈它了,除了冬天,还能找到一种叫梭梭草的植物,只是少得可怜。假如把寻找梭梭草当作一项事业来做,会叫人从失望到绝望的。
魏全敏是幸运的,在寻找营址的路上遇见了几捧梭梭草。干枯的枝杈在深冬的寒风里抖得厉害。他四下里看看,便决定把营址建在这里。有草的地方,离荒寒似乎远了。
货车队拉着几百顶帐篷从天山北面浩浩荡荡一路南下,到了古城边上突然停下了。货车轮胎吃的是柏油路和水泥路这类“细粮”,面对沙漠“路”只能望沙兴叹。
彼时,魏全敏已经带着沙漠运输车队等在那里了,像接力赛的最后一棒选手。
古城营地在十几双手的运作下,一个月后成了沙漠里唯一的人间。
这会儿,帐篷外像搅着一锅浓稠的黄汤,沙子顺着缝隙钻进来,打着旋儿,和不断钻进来的同类抱作一团。魏全敏坐在床板上,安静地看它们表演。
野外采集任务结束了,就在沙尘暴来的前一天。剩下的工作就是回收设备,等待项目验收。前些日子,魏全敏已经送走了几车员工,这会儿想必他们已经老婆孩子热炕头了。想到这儿,一股温暖的潮气令他双眼发涩。
这是春天里的第一场沙尘暴,气象台发布预警时,排列副队长王雷雷正带着几百人的队伍在沙漠里回收采集设备,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不到24小时。之后,整个古城将被狂舞的乱沙堆积、流动、聚拢、吞噬……沙漠的肌理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车辙是第一枚弃子,因为它单薄,没有根,它是勘探队员画下的一条虚线。其次是像玫瑰一样开在沙丘上的采集设备。沙尘暴会把它们埋进看不见的沙里。
王雷雷迅速调整施工计划,集中力量回收离营地最远的设备。电台里的口令已经带上了风啸声。
十几台重卡载着上百名勘探队员,开始了缓慢的大挪移。当他们被重卡沿路放下来的时候,就像农民在暴风雨前抢收庄稼一样,立刻扛上铁锹跌跌撞撞冲向松软的沙丘,用力挖出那些之前就被埋得很深的设备。那些设备在黑暗里待久了,浑身冰凉。大多数时候,大家跪在地上,用双手把设备连同埋它们的沙子一起抢出来。
太阳像罩着一层纱布,边缘长着一圈柔软的触须,光色从亮白变成姜黄。这是沙尘暴来临前的信号。身体一阵燥热,王雷雷握着铁锹的手抖了一下。
预警来得不算早,但足够做很多事。魏全敏这样想着,绕营地走了一圈。帐篷只剩下不足50顶,这意味着直面沙尘暴的将不到500人。他忽然感到庆幸,替那些在沙尘暴到来之前撤离的人。
加固帐篷,检查电路,给发电机组做紧急保养。在魏全敏的带领下,分工几乎是本能地铺开了。经历了一百多天沙漠生活,所有人都在一场又一场沙尘暴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后勤组的人去检查每一顶帐篷的拉绳。那些绷紧的绳子要再紧一圈,地钉要重新砸实。有些沙地已经松了,要换个位置重新下钉。几个人蹲下来,拽起来,敲下去,像给一艘年久失修的老船做出海前的保养。装沙、束口袋、手提肩扛,几百条编织袋被层层叠叠码放在帐篷四周。
发电机是重点。把燃料加足后,电工老周按照整个营地的电路铺设图,逐顶帐篷检查配电箱和线路。在沙漠里,黑暗令人恐惧,严寒却使人绝望。20世纪末,沙漠里还没有通信信号,联系只能通过电台。有一年冬天,一名驾驶员在沙漠迷路了。队伍派出三支救援队。到了后半夜,汽油烧干,车熄火了。为了取暖,他点着了备用轮胎,就这样一直挨到天亮才等来了救援车。
傍晚的时候,风沙顺着棉门帘两侧的缝隙钻进来,帐篷里瞬间刮起了“小沙尘暴”。暮色很快降临古城。掌灯前,王雷雷带着最后一批人赶回了营地。
夜里,当所有人都睡下,沙尘暴像一座残垣断壁重重地压过来。感受不到沙子打在篷布上的颗粒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的、紧迫的躁动。床板在摇晃,头顶的白炽灯在摇晃,帐篷也在摇晃,到处是金属碰撞的声音。风中夹杂着此消彼长的咳嗽声,大家把塞在枕头下面的口罩摸出来。气温迅速下降,到凌晨两点,室外温度已经到了零下10摄氏度。
经过两天两夜风沙的肆虐,天空终于露出了它本来的样子——辽阔、高远,像大海,深蓝得一望无际。
魏全敏走出帐篷,径直向锅炉房走去。在背风的角落里,他蹲下来,小心抖去梭梭草上的浮沙。灰褐色的老枝顶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黄绿的新芽。
原来,春天已经来到了古城。
(作者来自地球物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