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梦怡

※ 自20世纪70年代初问世以来，壳牌情景规划（Shell Scenarios）方法为壳牌领导层和各类企业提供了重要的前瞻分析框架，助力其在复杂多变的环境中明确发展路径、作出更理性的决策

※ 情景规划被正式纳入壳牌全球决策流程，成为高管层的必修课。近几年，随着气候变化议题升温，壳牌情景规划重心逐步转向能源转型和能源安全，目前，该方法已广泛应用于能源、经济及国际化经营等领域，使企业在全球危机和环境动荡的背景下，持续保持发展韧性和前瞻优势

※ 壳牌情景规划不仅深刻重塑现代企业的战略思维模式，更启示现代管理：企业战略核心应从“精准预测未来”转向“为多种未来做好准备”

※ 依托持续迭代的情景规划体系，壳牌不仅在多次全球能源危机中有效控制风险、把握逆势增长机会，更在全球能源转型进程中保持战略主动，持续巩固行业领先地位

自20世纪70年代初问世以来，壳牌情景规划（Shell Scenarios）方法为壳牌领导层和各类企业提供了重要的前瞻分析框架，助力其在复杂多变的环境中明确发展路径、作出更理性的决策。该方法并非对未来进行精准预测，而是通过构建“如果……会怎样”的多重假设场景，帮助决策者打破认知局限，在面临各种不确定性时牢牢把握战略主动。尽管情景规划结果并不作为壳牌官方战略，但其核心方法论已在壳牌内部决策体系中应用超50年。这一工具不仅深刻重塑现代企业的战略思维模式，更启示现代管理：企业战略核心应从“精准预测未来”转向“为多种未来做好准备”。目前，情景规划已广泛应用于能源、经济及国际化经营等领域，使企业在全球危机和环境动荡的背景下，持续保持发展韧性和前瞻优势。

壳牌情景规划的发展历程

壳牌情景规划的演进历程深刻影响了现代企业应对不确定性的决策方式，成为全球战略管理领域的经典实践标杆。

1.20世纪50至60年代：从军事雏形到壳牌战略转向

情景规划的源头可追溯至冷战时期的军事战略领域。20世纪50年代，美国兰德公司和战略家赫尔曼·卡恩为应对核战争的不确定性，开发出一套多重假设场景，用以推演对手行为、制定反击策略。最初这种军事规划方法并未广泛应用于商业领域，但其真正价值直到壳牌实践才得以充分展现。1959年，壳牌成立集团规划部门，初期仍沿用传统线性趋势预测，依托历史数据推演未来走向，但很快被证明并不适用于复杂的全球能源市场。在此背景下，壳牌勘探与生产部主管吉米·戴维森邀请剑桥能源专家特德·纽兰德重构战略逻辑，将核心思路从“预测未来”转向“想象未来的多种可能”，奠定了壳牌情景规划的核心理念。

2.20世纪70年代：体系化创立

1971年，皮埃尔·瓦克在壳牌伦敦总部正式创立情景规划体系，摒弃传统战略对精准预测的执着，提出颠覆性理念—情景规划并非是预言未来，而是通过构建逻辑自洽的未来故事线，帮助领导层突破惯性思维，提升组织对不确定性的适应和应对能力。第二年，瓦克团队构建了“能源危机”的情景，模拟中东地缘冲突导致石油供应中断的可能性。当1973年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OPEC（欧佩克）实施石油禁运时，壳牌凭借提前布局，快速调整库存策略、优化供应链，成为唯一有效对冲危机、将损失降至最低的国际石油公司。这次成功让情景规划从边缘工具一跃成为壳牌的核心战略资产。

3.20世纪80年代至20世纪末：方法论迭代

皮埃尔·瓦克退休后，彼得·舒瓦茨接任并持续优化情景规划方法论。两伊战争时期，面对新一轮中东紧张局势，多数石油公司选择大规模囤油。但是，壳牌依托情景规划判断全球石油市场将出现供应过剩，果断在价格崩盘前主动出售多余储备，不仅避免损失，还在低谷期完成优质资产收购，实现逆势增值。进入90年代，壳牌将情景规划和计量经济模型深度结合，开发出覆盖全球的“世界能源模型”，模拟从短期市场波动到2100年能源系统转型的长期趋势，完成定性情景推演和定量数据分析的有机统一，大幅提升战略研判的科学性和实操性。

4.21世纪以来：聚焦能源转型

情景规划被正式纳入壳牌全球决策流程，成为高管层的必修课。公司设立专职情景规划团队，定期发布《能源远景》系列报告，持续研判能源转型、气候变化等议题。这一方法不仅在壳牌内部落地，更被UPS（美国联合包裹运送服务公司）、诺基亚等跨国企业效仿，甚至被南非政府用于种族隔离结束后的和平过渡规划，成为跨领域的经典决策工具。近几年，随着气候变化议题升温，壳牌情景规划重心逐步转向能源转型和能源安全：2010年推出“山峰”和“海洋”两大情景，分别刻画政策驱动的有序转型和市场主导的渐进转型路径；2018年发布“天空”情景，描绘出一条2100年前实现净零排放、将全球温升控制在1.5摄氏度以内的技术可行路径，为公司向天然气与可再生能源转型提供明确战略指引；近年来，聚焦地缘政治动荡对能源安全的冲击，先后发布2023、2025及2026版能源安全情景，深入探讨在AI技术崛起、地缘局势紧张、能源结构多元化背景下，企业如何平衡能源安全、经济增长及碳排放三大核心目标。

壳牌情景规划的特点

1.以认知重塑替代结果预测

壳牌情景规划方法的核心价值不是精准预判某一情景落地，而是通过多情景推演拓宽管理层认知边界，倒逼其质疑固有决策前提，破除路径依赖和惯性思维。通过对未来多种可能性的心理预演和反复推演，显著提升企业对外部突发风险的感知灵敏度和快速响应能力。

2.推动跨层级共识形成

情景规划并非高层管理者的闭门研讨，而是系统性动员更多中高层管理者深度参与的共同研判过程。通过跨层级、跨部门的充分沟通和讨论，凝聚组织内部对未来环境的共同认知，减少战略执行中的认知偏差和阻力，让顶层战略更贴合业务实际，从而增强战略落地可行性和执行一致性。

3.建立早期预警指标和触发机制

壳牌针对每一类情景均设置清晰可量化、可观测的早期预警信号，涵盖政策导向、技术创新节奏、OPEC决策动向、替代能源投资规模和增速、地缘政治事件等关键变量。当相关指标突破预设阈值时，公司将快速启动对应情景下的应对预案，实现从被动危机处置向主动前瞻响应的转变。

4.平衡战略思维开放性和财务经营稳健性

在开展激进型、探索型情景推演、保持战略思维开放的同时，壳牌始终坚守严格的财务审慎原则，如维持合理的低负债率、保障充裕经营性现金流、控制投资风险敞口等。将前瞻开放的战略思考和稳健保守的财务底线相结合，既保障企业能够敏锐捕捉变革机遇，又具备足够韧性承担战略试错和市场波动成本。

壳牌情景规划的应用方法

1.识别关键驱动力

通过团队头脑风暴，结合PESTEL分析框架（政治、经济、社会、技术、环境、法律），系统梳理汇总可能影响企业长期发展的外部驱动因素，聚焦企业当前面临的核心战略挑战，例如地缘政治冲突、能源政策调整、关键技术迭代、供应链重构等，为情景规划明确研究边界和核心方向，确保后续工作聚焦重点、精准发力。

20世纪70年代，壳牌通过该方法识别出中东民族主义崛起、全球能源需求持续增长、油气开发技术迭代节奏、国际货币体系稳定性等数十项关键外部因素，为后续情景构建奠定了扎实基础。

2.评估影响程度和不确定性水平

对筛选出的各项驱动因素进行两个维度评估：一是影响程度，即该因素发生变化后对企业战略、经营和发展带来的冲击强度；二是不确定性水平，即对该因素未来发展趋势的可预测程度。

通过构建二维评估矩阵完成因素定位：影响大且趋势明确即为“确定趋势”，不构成情景差异；影响大但走向极难预测即为“关键不确定性”，是情景规划的核心变量。例如，人口结构变化、技术进步等属于确定趋势，而地缘冲突、政策突变、国际能源市场剧烈波动等属于不确定性。壳牌正是通过聚焦此类关键不确定性，构建出具备现实冲击力和战略参考价值的情景。

需要注意的是，该分类具有动态性。随时间推移和信息更新，部分“关键不确定性”可能逐渐明朗，转化为“确定趋势”，同时新的不确定性也会持续涌现。壳牌通过对OPEC会议动向、主要产油国政策调整、国际能源贸易规则变化等领先指标持续跟踪监测，不断验证、迭代更新上述分类结果，保持研判的时效性和准确性。

3.聚焦关键不确定性，构建多维未来场景

情景规划并非脱离现实的主观臆测，而是基于关键不确定性变量组合开展的严谨逻辑推演。其核心价值不在于锁定某一“正确未来”，而是通过组织层面的集体研讨学习，激发团队对未来的多元化思考，推动管理层更新认知框架，提升对复杂环境变化的理解和适应能力。

实践中，壳牌通常选取2~3项核心“关键不确定性”作为维度，组合生成2~4个逻辑自洽、差异鲜明的未来情景。每个情景均包含完整的外部环境描述、行业竞争格局演变、市场主体行为变化及企业适配策略，形成结构完整、脉络清晰的未来图景。例如，壳牌在2026年更新发布三类核心情景：“群岛”情景侧重各国优先保障自身能源和产业安全，地缘分裂和保护主义抬头；“浪潮”情景突出人工智能等数字技术对全球经济和能源体系的颠覆性变革；“地平线”情景则描绘全球协同推进气候治理、严格将升温控制在1.5摄氏度以内的发展路径。其中，“群岛”情景在2023年版本基础上完成修订，充分考虑全球经济增长放缓、地缘局势紧张等现实因素。在此背景下，各国将优先保障本土能源供应安全，对新兴脱碳技术投入减弱，化石燃料消费回升、LNG贸易依赖度提升、核电迎来复兴，而电气化进程将放缓，未来20年全球二氧化碳排放量将上升约10%，预计2100年全球升温幅度达2.5摄氏度（2023年版为2.2摄氏度），全球净零目标将推迟至22世纪实现。

4.重塑企业文化，制定弹性战略和相应预警机制

情景规划的最终目标，并非形成一套固化的最优战略，而是打破管理层固有认知和路径依赖，通过提前模拟不同未来情景，培育对不确定性和突发变化保持敏感的组织文化。也就是说，情景规划的本质不是精准预测未来，而是让各类未来可能性在当下被系统呈现、充分讨论。

通过评估检验企业现有战略在不同情景下的稳健性，识别出潜在的机遇和风险，提炼出具备普遍适用性的核心战略，进而制定更具韧性、适应性的长期发展策略，并针对极端情景提前制定应急预案，才能确保企业在复杂多变的环境中行稳致远。这一过程相当于企业的“战略推演和认知演习”，使企业在真实危机发生前，已完成思想预演和能力储备，整体提升快速响应和动态调整能力。依托持续迭代的情景规划体系，壳牌不仅在多次全球能源危机中有效控制风险、把握逆势增长机会，更在全球能源转型进程中保持战略主动，持续巩固行业领先地位。

对企业的启示

壳牌的情景规划实践为身处高度不确定环境中的企业提供了清晰的借鉴，主要启示体现在三个方面：

首先，战略的核心是驾驭不确定性，而非追逐绝对确定性。在“黑天鹅”事件频发、行业周期加速更迭的当下，不可能再过度依赖单一趋势预测制定战略。企业应摒弃对精准预测的执念，以情景思维应对不确定性，聚焦影响发展的核心不确定性因素，构建逻辑自洽的多元未来场景，针对不同可能性提前布局资源和应对预案，持续提升对突发变化的敏感度，以此筑牢企业长期发展韧性。

其次，情景规划本质是组织学习能力，而非少数管理层的专属工具。其价值不在于找到最优解，而在于通过持续探索未来可能性，不断提升组织整体的适应和迭代能力。企业应推动情景思维向全层级渗透，促进战略共识自上而下统一，鼓励多部门、多岗位共同参与情景研讨、凝聚共识，显著提升战略落地成效和执行效率。

最后，企业应建立完善的预警和响应机制。为各情景设定政策、技术、行业动态等可观测的早期预警指标，明确阈值和触发条件，实现从被动应对危机向主动预判、提前布局转变。此外，企业还需平衡战略进取和财务稳健，在运用情景推演挖掘发展机遇、探索变革方向的同时，坚守合理负债水平、充足现金流等财务审慎原则，最终实现长期稳健发展。

作者系中国石化集团经济技术研究院公司管理研究所高级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