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静

午夜的川西平原洗尽铅华，安然睡卧在青藏高原东缘、邛崃山脚下，渐入佳梦。

地球物理公司南方分公司SGC2141队金马—鸭子河高精度三维地震资料采集项目驻地的青石板路上，人影晃动，脚步匆忙，仿佛鼓槌一声声敲碎了夜晚的宁静。挂在桂花树上的小红灯笼，摇曳如烛火，为夜晚增添了一分意趣。技术副经理何伟带着施工员王收基和刘洋，正在灯火通明的生产指挥中心室，为即将开始的野外采集做最后的准备。

两幅智能显示屏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实时噪声监控显示屏上，通行车引起的连环干扰信号持续跳动。何伟拿起对讲机，青黑的眉头上像绾着一个疙瘩。

“警戒组，5分钟内配合交警完成车辆警戒布控。”

“收到。”

“各激发组立即完成设备调试，等待采集指令。”

“收到。收到。收到……”

刘洋的工作群里，回复的信息连成一片笔直的长梯。干扰慢慢消失，像一层淡去的灰雾挂在显示屏上。

所有人的视线都盯在墙上，在等待一个特殊的时刻。

半夜零点整，何伟再次握紧对讲机：“开始采集！”

15秒后，另一个显示屏传来清晰短促、宛如烟花绽放时的“砰砰”声。之后每隔15秒，声音就会响起来，节律分明。

酸胀感顺着肩颈流向两臂和后背。何伟抬起头用力向后仰。拉伸的痛感使他的脑袋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刚才太紧张了。”他想。每次走进指挥中心，他都是这种感觉。这其实更像是一种本能，一种因长期置身野外频繁应对突发状况而产生的应激反应。沉下双肩、放松肌肉，何伟顺势将身体贴在椅背上。

夜风穿过门缝送来阵阵微凉，何伟打了个激灵，一扭头看见侧墙上的施工图，稠密的干扰源标记将他的思绪又带回了半年前。

2025年9月，刚刚摆脱暑热的川西仍身陷梅雨。金马-鸭子河项目恰在这时进入准备期。项目部核心成员分成几路，对工区内的平原及周边山区展开了为期一个半月的地毯式踏勘。

为制定出科学有效的采集方案，何伟带着施工组的队员每天破晓前出发，走田坝、绕水渠、翻山梁、穿密林。为保护农田，他们一直小心翼翼地走在不足两脚宽的田塍上。一场急雨，整个川西平原都暴露在雨中，没有地方可以躲。爬山的时候，人人手里都拄着棍子，一边走，一边应付成团成群的蚊子和马蜂，还有藏在暗处的捕兽夹和电网。晚上回到驻地，换下湿答答的工服，何伟一头扎进技术组，眼里心里脑子里就只有采集方案了。

从那时起，技术组的灯就成了长明灯。

用脚一步一步探索出来的干扰源全部藏在何伟的笔记本里——工业园区24小时运转，水泥厂24小时生产，新材料厂仅凌晨1点至5点部分机械停止运转，省道夜间大货车12点前流量巨大，村道晚上11点后很少有人走动……星罗棋布的信息织出一张庞大结实的网，将队伍牢牢捆住。

突围的密钥就藏在技术组，技术组是地震勘探的心脏。

数据穿过脚底板，就像种子穿过漫长的黑夜，在技术组的悉心浇灌下长成大树——绕开熙熙攘攘，将采集时间放在午夜12点到5点。这是一段繁华退潮、万物回归沉寂的时光，也是野外采集的黄金时段。

12点20分，显示屏再次出现不规则波形条纹。王收基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何伟。何伟几乎没有犹豫，拿起对讲机：“各小组注意，南侧即将实施车流管控，干扰预计十分钟后消除，全体人员原地待命。”悟性和经验练就了他如尺一般精准的眼睛，对信号干扰源的判断有着异乎常人的冷静和精准。

密集杂乱的波形图逐渐疏朗平稳，采集又开始了。

单调的“砰砰”声、偶尔响起的键盘敲击声、简洁的调度指令使本该平静的夜晚充满动感和力量。

凌晨3点，何伟的笔记本上已经新添了若干条记录：1点23分，火车进站，停止采集；1点37分火车进站停靠，恢复采集；1点57分，桩号1385处出现水泥厂重锤干扰，暂停采集……

凌晨4点20分，远处村庄传来几声鸡鸣，粗粝而悠长。夜色被划开，旋即又合拢，仿佛小船划过水面。

天欲破晓，隐匿于黑暗中的一切在渐次苏醒。村庄的鸡鸣狗吠、车轮的疾驰、市场的叫卖、机器的轰鸣……川西平原很快就会褪去夜色，在晨光中梳洗打扮，再现清朗之气。

有了喧嚣的加持，干扰信号像野草一样疯长，采集节奏不得不放缓。

凌晨4点58分，当最后一组“砰砰”声落地，何伟悬了整夜的心也跟着落下来了。

妻子打来电话的时候，何伟正在整理数据，紧张严肃的他立刻变回那个温暖阳光的大男孩。

“结束了吧，还顺利吗？”

“当然，放心好了。”他轻松地晃着手腕。

“结束了就赶快去睡觉，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上一道灰色的划痕。不能睡，海量的数据要整理，新问题还没找到解决方案……若干理由告诉他，此刻还不是睡的时候。

挂断电话，手机黑屏的瞬间，何伟瞥见自己深陷的眼窝和下巴上冒出的青黑胡茬，怔了两秒。

何伟是在新婚第二天来到项目的。在漫长的218天里，他对妻子的思念和牵挂一分一秒都没有停止过。

妻子的声音有点沙哑。“是不是感冒了？”他突然醒悟过来，抓起手机，转身推开房门。

东方浮起灰白色的曙光，天光缓缓铺向广阔的川西平原，指挥中心的灯正爬过窗台，与渐渐明朗的晨曦相融，不再是黑夜里唯一的光。

（作者来自地球物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