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仁金

※ 尽管石油石化企业正在加快新能源布局，但在“双碳”目标约束和新型能源体系建设要求下，其绿色转型仍处于由单一油气业务向多能协同、由传统生产方式向数智驱动、由产业链局部调整向系统性重构转变的关键阶段

※ 总体来看，当前企业在绿色化、智能化和融合化三个方面仍面临较为突出的现实制约

※ 石油石化企业应坚持系统观念和分类施策原则，围绕低碳技术突破、数智底座建设和多元协同发展三条主线，推动企业由传统油气生产商向绿色低碳、智能高效、融合发展的综合能源服务商转型

在“双碳”战略背景下，石油石化行业面临减排与转型双重挑战。然而，石油石化企业长期依赖油气业务，存在路径依赖强、资产专用性高、转型成本巨大等问题。依托现有资源禀赋，构建风光热氢生的多能互补体系，实现传统能源与新能源在技术、产业链及生态层面的深度融合，已成为学术界和产业界关注的重要问题。

石油石化企业发展新能源拥有独特的空间与地质资源禀赋

石油石化企业拥有独特的空间与地质资源禀赋，为新能源开发提供了先天优势。多家企业已开始系统性地盘点内部资源，利用油田闲置土地、井场、办公区屋顶和长输管道走廊建设分布式光伏项目，实现了油电互补。在海上，利用海上油气平台及周边海域探索海上风电开发，通过共用海底电缆和运维设施，大幅降低海上风电的建设与运维成本。同时，依托深厚的地质勘探与钻井技术，部分企业成功将废弃油气井改造为地热井，利用中深层地热能进行区域供暖或工业蒸汽供应，实现油热同采或弃油用地热的资源循环利用模式。

在氢能领域，利用副产氢气规模优势，开展氢气提纯与加氢站建设，初步构建了“产—储—运—加”的产业链。部分领先企业已开始探索绿电和绿氢的耦合模式，利用自有的光伏、风电资源发展电解水制氢，并进一步延伸至绿色合成氨、绿色甲醇等绿色化工领域，实现氢能的规模化消纳。

在生物质能方面，利用生物化工技术，探索将餐饮废油、农林废弃物转化为生物柴油、生物航煤等高端燃料。不仅解决了废弃物处理问题，更为航空、航运等难减排领域提供了低碳解决方案，初步形成了从原料收集到高附加值产品生产的完整产业链。

传统加油站正在进一步升级为综合能源服务站，集成加油、充电、加氢、光伏、换电和便利店服务等功能。建设综合能源服务站不仅能够延长产业链价值，还增强了用户黏性，实现了从B端到C端的全链条绿色服务覆盖。部分企业还通过探索光储充放一体化项目，利用储能系统平抑电网波动，参与电力需求侧响应。这为新能源消纳提供了重要场景，同时也提升了单站盈利能力及客户体验，推动企业从单一的油气供应商向综合能源服务商转变。

石油石化企业推进绿色转型面临的现实挑战

总体来看，当前企业在绿色化、智能化和融合化三个方面仍存在较为突出的现实制约。

一是绿色化转型仍存在低碳技术和经济性双重约束。绿色化是石油石化企业转型升级的核心方向，但目前相关低碳技术成熟度和商业可行性仍然不足。一方面，绿电制氢、CCUS（碳捕集、利用与封存）、地热开发、生物质燃料等关键路径虽然已具备一定示范基础，但仍普遍存在技术成本高、能耗高、转化效率不稳定等问题，距离大规模商业化应用尚有差距。另一方面，新能源项目通常前期投入大、回收周期长，而绿氢、地热、生物质等项目又面临原料、运输、勘探或封存等额外成本压力，在碳价偏低、绿色价值实现机制仍不健全的背景下，项目收益率往往低于传统油气业务，企业在投资决策中容易出现战略重视但投入不足的现象。国家虽已明确提出推动绿色油气田建设、推进CCUS和可再生能源制氢等技术研发应用，但从企业实践看，绿色化转型仍面临技术突破与成本下降不同步的问题。

二是智能化转型仍存在系统支撑不足和数据协同不畅的问题。智能化是提升石油石化企业运行效率和多能调度能力的重要支撑，但当前企业数字化基础、平台能力与场景应用深度仍显不足。新能源发电具有波动性和间歇性，而油气开采、炼化加工和终端供应则对连续性、稳定性要求较高，这对企业“源网荷储”协同调度、实时感知和智能决策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目前不少企业仍存在业务系统分散、生产数据孤岛突出、工业软件自主化水平不高、全流程感知和预测能力不足等问题，导致风、光、电、热、氢等多种能源形式难以实现高效匹配和协同优化。国家能源局已明确提出加快推进能源数字化智能化发展，炼油行业政策也要求加强过程模拟、流程优化和业务系统互联互通，建设数字化智能化炼厂。这说明智能化已成为行业转型的重要方向，但从现实情况看，企业在数据治理、算法模型、工业软件和网络安全等方面仍存在明显短板。

三是融合化转型仍存在体制壁垒、产业协同和人才供给不足的问题。融合化是指石油石化企业从单一油气生产经营向油气热电氢等综合能源系统延伸，并推动产业链、创新链和人才链协同重构。但在实践中，这一过程仍面临较强的制度性和组织性障碍。从外部看，油、气、电、氢等能源品种分属不同管理体系，规划衔接、标准接口、并网接入、市场准入等方面仍存在壁垒，制约了多能互补项目的系统集成和跨界协同。从内部看，企业组织架构多围绕油气主业形成，决策链条较长、考核导向偏重产量和利润，对跨业务协同、新业态培育和绿色绩效激励仍显不足。同时，企业绿色低碳、数字技术和综合能源服务等领域的复合型人才储备不足，既懂传统油气业务又掌握新能源、数字技术和市场运营逻辑的人才较为匮乏，已成为制约融合化转型向纵深推进的重要瓶颈。

加快向绿色低碳、智能高效、融合发展的综合能源服务商转型

针对上述突出问题，石油石化企业应坚持系统观念和分类施策原则，围绕低碳技术突破、数智底座建设和多元协同发展三条主线，推动企业由传统油气生产商向绿色低碳、智能高效、融合发展的综合能源服务商转型。

一是以低碳技术突破和价值转化为重点，加快推进绿色化发展。针对绿色化转型中低碳技术成熟度不足、项目经济性偏弱等问题，石油石化企业应把提升绿色技术供给能力和完善绿色价值实现机制作为重点方向。一方面，应立足自身资源禀赋和产业基础，聚焦绿电制氢、CCUS、地热开发、生物质燃料、绿色甲醇等重点领域，加大关键核心技术研发和示范应用力度，推动单点示范向规模化、产业化应用延伸。另一方面，应强化项目全生命周期经济性评估，统筹绿电、碳价、绿证、绿色金融等政策工具，提升绿色项目的综合收益水平，逐步破解“技术可行但商业不可持续”的现实难题。国家层面已明确提出推动绿色油气田建设、扩大二氧化碳驱油技术应用、强化重点行业节能降碳，这说明绿色化转型的关键不仅在于“上项目”，更在于实现技术突破、成本下降和价值兑现之间的协同推进。

二是以平台建设和场景应用为支撑，全面提升智能化发展水平。针对智能化转型中系统支撑不足、数据孤岛突出和协同调度能力偏弱等问题，石油石化企业应加快构建覆盖勘探开发、炼化加工、管输储运和终端服务的数字化智能化支撑体系。其一，要夯实数字基础设施，推进生产设备感知化、业务流程在线化、经营管理协同化，打通油气热电氢等多类能源的业务数据链条，形成统一的数据治理体系。其二，要强化工业软件、自主控制系统、数字孪生、人工智能预测分析等技术在典型场景中的应用，提高企业对多能互补系统运行状态的监测、分析和调度能力。其三，应围绕综合能源站、储能系统、需求响应、虚拟电厂等新场景，推动智能化从生产端向消费端、从单一装置向系统优化拓展。政策层面已明确要求推进智能管道、智能储气库和数字化智能化炼厂建设，提升工业数据集成共享和多能协同调度能力，这为企业智能化转型提供了清晰的行动导向。

三是以多能协同和机制创新为牵引，持续深化融合化发展。针对融合化转型中存在的体制壁垒、跨界协同不足和复合型人才短缺等问题，石油石化企业应着力推动能源品种融合、产业链融合和创新资源融合。其一，要依托现有油气基础设施和终端网络，加快布局油气热电氢一体化综合能源服务体系，在园区、交通、港口等重点场景推进多能互补和综合供能示范，推动传统加油站向综合能源站升级。其二，要推动企业组织架构、绩效考核和运营机制由单一业务导向向协同发展导向转变，增强跨部门、跨板块和跨产业链协同能力，提高新业态培育效率。其三，要深化产教融合与协同创新，联合高校、科研院所和上下游企业共同培养既懂传统油气业务又掌握新能源技术、数字技术和市场运营逻辑的复合型人才，为融合化发展提供长期支撑。国家政策已明确提出推动传统能源与新能源协同发展、促进多能互补集成供能基础设施建设，这表明融合化不是简单叠加新能源业务，而是企业发展方式、组织体系和能力结构的系统重塑。

作者系中国石油大学（北京）经济管理学院、重质油全国重点实验室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