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素军

端午吃粽子是规矩，吃咸鸡蛋和糖蒜也是规矩——婆婆的规矩。

往往是端午的前一个月，婆婆便开始忙碌。她买回一篮子鸡蛋，先熬一锅带花椒的盐水，放凉；再把鸡蛋洗净，晾干；然后端过一碗白酒，把鸡蛋挨个在酒里蘸过，小心码到坛子里，最后把凉透的盐水倒进去，封口，耐心等待。

做糖蒜的过程比腌鸡蛋略微复杂。新蒜剥皮，只剩最后一层蒜衣；再支锅熬醋，醋里加上冰糖，熬出的醋汁又酸又甜，当然还要适量加盐。腌糖蒜的器皿是个玻璃罐，大蒜泡在醋汁里清晰可见，眼瞅着它在罐里一天天变化着颜色，心里无来由地生出一种期望。

待到端午那天，婆婆早早起床，从外面拎回一把艾蒿插在门上，艾蒿独特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伴着厨房里冒出的粽叶的清香，惹得尚在床上贪睡的晚辈一骨碌爬起来，揉着眼睛就往厨房跑。餐桌上，红枣粽、小米粥、咸鸡蛋、糖醋蒜都登台亮相，端午节就此开场。

我曾问过婆婆：端午为什么要吃咸鸡蛋和糖蒜？婆婆当时正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打毛线，慢悠悠地回答：“其实也不为啥，就是图让孩子们吃长久些。”每到春天，鸡蛋最便宜，新蒜也下来了，正是腌蛋和腌蒜的时候。“粽子能吃几天？”早年没冰箱，端午节时天又热，包好的粽子泡在井水里，顶多能撑三五天。咸蛋和糖蒜就不同了，腌好了，一年都放不坏，可以留着给孩子们慢慢解馋。

婆婆的规矩由来已久。有一年遇上鸡瘟，鸡蛋少，贵。为了不破规矩，婆婆千方百计淘换了20个鸡蛋，腌在坛子里，照样在端午那天端上了餐桌。婆婆是东北人，很会摆弄咸菜酱，她腌的鸡蛋不咸不淡，蛋黄流油，糖蒜酸甜可口，爽脆宜人。不用配饭也能吃，空口就能吃。

每年婆婆腌鸡蛋和糖蒜时都是全家总动员，虽然过程并不复杂，活儿也不多，但家人乐得参与。婆婆当然是主角，一家人围着她，争着打下手。最卖力的是家中晚辈，女儿曾因抢着给奶奶递鸡蛋而失手把鸡蛋掉在地上，三岁的她小脸红红的，哇哇大哭，成了全家人的笑料。

后来，我随老公到油田工作，家中弟妹也相继成家，热闹的腌鸡蛋和腌糖蒜的场景变成了婆婆的独角戏，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热情，照样和往常一样，甚至比往年腌得更多——因为除了自己吃，还要给孩子们带些。

婆婆的规矩一直保留下来，即便有了网购之后也是如此。有时孩子们也劝：“网上啥都有，别麻烦了。”婆婆执意不肯：“网上卖的哪有咱自己做得地道！”于是我们就开玩笑，说婆婆腌的鸡蛋和糖蒜可以拿到网上去卖，销量肯定好，婆婆又说：“卖啥？留给孩子们吃的。”

如今婆婆走了多年，家中厨房还有她的腌菜坛。今年“五一”回家，发现那个玻璃罐里又有了新的糖蒜——那是公公按婆婆的路数，如法炮制的。公公一个人在家，吃的并不多，但“多少不要紧，一定要有”——这也是婆婆的规矩。

每年端午我都会想起婆婆，想起她过日子的那份郑重。人们常说生活需要仪式感，仪式感能让你“在平凡琐碎的日子里找到诗意的生活”。我从她身上品到了生活的仪式感，她让平淡无奇的日子平添了许多令人怀念的温情。

（作者来自中原油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