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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生处

来源:中国石化报 时间:2026-06-25 07:56

楚学朋

江汉平原的云最是慵懒。

早上,我提着工具从采油站出门,抬头就见一团不知道什么时候生成的云,悠然地“挂”在井场那棵白杨的树梢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样,走啊走,走了老远,它还静静地待在那儿,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我喜欢看云,不仅仅是因为极目远眺的辽远,更因为我觉得每一朵云都有自己的故事。爬到抽油机游梁上,好像离这团云近了点。眼前豁然开朗,云团下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顺着汉江一直延伸到天尽头。初夏的热风中满是黄熟的丰收味道,但这热风也是寂寞的,这里远离基地,向来只有一个人坚守。

现在,这份坚守传到了我手里。这几年,随着勘探的深入,不断有新井向周围扩展,大多数都在离队很远的地方,每口井都有一个像我这样的守井人。

断电停抽,我开始检查驴头炮弹销、变速箱机油、皮带……每个季度都要按计划对这台抽油机进行一次例行保养,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原野中传得好远。其实干活儿不怕累,就怕没个伴心里空荡荡的。

干着干着,猛然一抬头,就看到那团云趴在半空看着我,懒懒的、绵绵的,忽然就笑了。那么大的一片天,怎么偏偏就只有这一团云,为什么又偏偏跑到了这儿?

午饭是红烧茄子、土豆炖鸡,茄子和土豆是小站菜园子里种的。这块菜地和小站年岁相当,每一个来接班守站的,都把这块菜地收拾得生机勃勃,不仅仅是为了那口新鲜,更是为了打发大把的时间。鸡是队上送来的,半个月送一次,冰柜里塞得满满的。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切菜,一个人吃饭,时间长了倒也习惯了。

做饭的时候,我朝厨房外瞅了一眼,许是中午的太阳太火热了,那团云舒展了一下身子,不再团成一团,变得更大,也更慵懒了。

吃完饭,我往保温瓶里装满冰镇好的酸梅汤,悠然地坐在树荫下,刚刚检修完的抽油机,一定要听听声音、看看电流、关注一下电机温度和管线回压。热风掠过麦田,到达树荫下时变成透爽的小风,一上午的疲惫荡然无踪。油井一切正常,我举起杯子对那团云说:“干杯!”然后风就大了起来,那团云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慢悠悠地飘走了。第二天,它们还会出现,只是换了个地方。

一马平川的江汉平原,物产丰饶、富足安稳,就连云都如此懒散悠闲随性。可东海之上的云,性子全然两样。

第一次走进镇海炼化的厂区,我惊叹于它的辽阔,是的,和麦田一样辽阔,如果登上装置的扶梯,透过高高的钢铁丛林,湛蓝的天空和同样湛蓝的海赏心悦目。但转眼间,海上忽有白云生,一团又一团的云,乘风呼啸而来,在高空成群结队奔跑着,并且不断变幻着形状。果然,风是云的灵魂,没有风,云便失去了灵性和活力。

格外暴躁的海风,让云拥有了无穷无尽的动力,它们匆匆忙忙似乎要赶着去哪里,也不知道远方有谁在等着它们,根本顾不上瞟一眼下方正在忙碌的人群。

这个庞大的炼化企业正在进行装置检修,一面面红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维修人员聚精会神地在自己的阵地上忙碌着,同样,他们也顾不上抬头看一眼天上的流云。如果站得更远一点——装置是静的,云是动的,他们在同一片天海间,唯一的交集就是“我曾经从你的身边路过”。

直到午饭时间,忙碌的人们才直起腰,抹一把脑门子上的汗水,看看蓝天、看看白云。午饭时,每人都有一份浓油赤酱、红亮软烂的红烧肉,大家干得热火朝天,吃得有滋有味,只有那云彩依旧匆忙而高冷,不断掠过厂区上空,奔向遥远的天际。

而到了夜间,当海上升起明月,厂区灯光璀璨,云团终于慢下了脚步,一片又一片,不断地从月亮眼前“跑”过,那忽明忽暗的光影与炼化装置区的灯光海洋相互映衬。

此时最妙的是在厂区边的居民小区里,找一家消夜摊,炝盘螃蟹,炒碟葱油花蛤,白灼一份虾,再烤上一打生蚝,举杯邀明月,共饮看流云,何等畅意。

黄土塬上的云,又是另一番模样。因为相对干旱的原因,这里的云很难聚成大片,入夏之后的云团大多是独行侠,在瓦蓝的天空肆无忌惮地游荡。和东海纯净透彻的蓝不一样,陕北的天蓝得更厚重高远,把云衬托得格外灵动。

陕北的云和陕北的老乡一样憨直,一眼就能分辨它们的“来意”。如果是白色的云团,那肯定人畜无害,伴随着山沟沟里偶尔“飘”出的一段“信天游”,在那千万年因风沉积而成的黄土塬上,在那一个又一个矮胖浑圆的山包上,东瞅瞅、西瞧瞧。如果是黑灰的云团,随之而来的不是一阵劈头盖脸的冰雹,就是豆粒儿大的雨点,云停在哪儿,“火力”就倾泻在哪儿,这样的情景通常发生在春末夏初,这是陕北强对流天气最多的时节。密集的时候,小菜地里的辣椒、茄子,还有刚刚结出青嫩果实的苹果树,都被打得枝残叶落。

但这黑云也很“讲究”,云团之外,依旧是晴朗的天,泾渭分明,边界感强得没边儿。等它倾泻完风雨,就乘着风迅速逃离,隔不多时,又会悄然而至。

陕北的采油站建在一个个山包之上,大多数站点方圆十里没有人烟,只有野鸟、麻鸡子,还有一片片的酸枣棵子。在这里,守井不仅仅是寂寞,更是无边无际的空落落,因为你知道这方天地里,就你一个人。这里的人是孤独的,风是孤独的,就连云都是孤独的。有时候我会对着云团喊:“喂,你好吗?”可它通常不理我。一年、两年、十年,飘过采油站上空的云看得都厌倦了。但很多老师傅,在这黄土塬上已经守了近三十年,从青年守成了老汉儿,黑色的原油从他们手中采出,再通过管道、罐车运到炼厂,滋养着革命老区欣欣向荣的工业。

这些年里,我去过的每一个有石化人的地方,都会看到形形色色的云,每个人、每朵云,都有自己的故事。那些云,知道有人在看着它们吗?我想它们是知道的,只是不说罢了。

通常就是在某一天的午后,或者夜里,它们悄悄地化成了雨,密集地敲打着采油站的屋顶,滋润着干渴的菜苗,顺便把染了一身黄土的抽油机洗刷得干干净净。

等到雨过天晴,水汽蒸腾聚集,山谷中又会凝出一团云,飘到采油站的上空,悠闲自得,似是故人来。

(作者来自江汉油田)      

( 责任编辑:刘小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