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石化报 时间:2026-07-09 07:48
叶艳霞
夏夜的记忆总有一把竹椅撑着。它靠在老屋堂屋的门边,正对着院子,竹条被外婆的脊背磨得发红发亮,像涂了一层薄薄的桐油。每当蚊香点燃的时候,外婆就坐上去,摇着蒲扇,椅子便开始响了。“吱呀——吱呀——”那声音不急不缓,仿佛从竹子的缝隙里慢慢挤出来的。我当时不知道,那就是时间在试探着开口说话。
我趴在凉席上数星星,数到第十颗就乱了,于是改数外婆摇扇子的次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跟着一声“吱呀”。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盖过院子里的蝉鸣和远处池塘的蛙声。夏夜黏稠得如同一碗放凉了的米粥,而“吱呀”声就是搅动它的那把勺子,让夜晚不至于凝固。我常常在那声音里睡着,醒来时发现自己在里屋的床上,窗外的月亮换了一个位置。
后来我长高了一些,开始注意到“吱呀”声的变化。外婆坐下去的时候,动作慢了一拍,椅子先响一声,她才坐稳。起身去添茶水时,她总要先用右手撑一下膝盖,竹椅再“吱呀”一声,似乎替她说出那句没说出口的“老了”。我试着坐过那把椅子,竹条硌得背疼,我晃了一下,它发出的声音又脆又短,跟外婆坐上去时完全不同。看来竹椅是认得人的,认得那个坐了几十年的人,认得她弯腰的角度和起身的节奏。
16岁那年暑假,我第一次留心去听那声音到底在说什么。月光还是那个月光,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但“吱呀”声比从前低沉了许多,尾音拖得更长,恍若一个讲故事讲到一半就困了的老人。外婆摇扇子的幅度也小了,更多时候只是把蒲扇搁在膝盖上,偶尔赶一赶蚊子。那晚我突然明白,竹椅的声音其实就是外婆身体的声音——竹椅的每一声松动,都在翻译着她骨头里的每一种疲惫。
再大一些,有一年夏天我回去,发现竹椅不在老地方了。它被挪到了堂屋的墙角,倒扣着放,四条腿朝天,恰似一只翻过来的老龟。外婆说它摇得太厉害,怕摔着。我把它翻过来,竹条上落了一层灰,摸上去不再光滑,有些地方甚至起了细小的毛刺。我轻轻推了一下椅背,“吱呀”一声,比记忆里拖得更长、更哑。那一声响后,我停下来,想起自己很久没有在夏天数过星星了。
等我冬天回去的时候,竹椅已经不在墙角了。母亲说外婆嫌它占地方,让搬到了杂物间。我走进杂物间,看见它靠在几袋旧棉絮旁边,灰更厚了,椅背上曾经发红发亮的竹条泛着一层暗淡的白。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没有伸手去推。有些声音不能多听,多听一次,童年就从指缝里漏得更快。外婆坐在堂屋的沙发上剥花生,笑着招呼我过去坐,她坐的早已不是那把竹椅了。
而今我自己也有了家,阳台上摆了一把藤编的摇椅。某个傍晚我抱着女儿坐上去,身体微微后仰时,椅子发出一声温吞的“吱呀”。女儿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我忽然想起外婆,想起那个被蒲扇和竹椅声填满的夏天。原来时间从来不会消失,它只是从一把椅子转移到另一把椅子上,从一个频率转化成另一个频率。只要还有人坐下来、摇起来、听见它,它就永远在那里,不急不慢地走着。
(作者来自江西石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