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子湖，并非地图上漾着水汽的湖泽。它的全称，是“中国石化拐子湖油气勘探项目区”，人们惯于唤它——拐子湖。它沉眠于巴丹吉林沙漠腹地，数百名石油人在此扎营驻守，抽油机往复运转、昼夜不息，让这片被风沙裹挟的大漠，漾起滚烫生机。

近日，中国行业报协会评出2026年全国性行业类媒体“新春走基层”活动代表作，《呼叫拐18！发现石油！》榜上有名。闻此喜讯，我的思绪又回到2月底那次赴拐子湖的采访。——题记  

马 玲

风，是沙漠唯一且永恒的主宰。那天，采访车如一叶倔强的扁舟，在沙的瀚海里起伏颠簸。80公里的沙漠便道，不过是前车碾出、转瞬便会被长风抚平的浅浅辙痕。整整3个小时，视野里唯有如怒涛般奔涌的枯黄，单调苍茫。

就在意识快要被这片沉寂的黄色淹没时，一抹刺目的红，猛地跃入眼帘——石油人的红工衣。几个身影，正弓着背，在井架旁忙碌。天地一色的颓黄里，那红，红得灼目惊心，宛若灰烬深处不肯熄灭的炭火。

车未停稳，一个瘦削的身影迎了上来。是孙宜建，中原油田内蒙古采油厂银额项目部党支部书记。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镜片上蒙着一层毛茸茸的细沙。没有多余寒暄，他伸出手，用力拽了拽我们安全帽的下颌带，又替我们仔细扣紧。“风大，帽子要戴稳了。”声音不高，却浑厚有力，“走，带你们去看看功勋井拐18井。”

他转身带路，侧着身子，用半边肩膀顶着狂风。走路脚抬得不高，几乎蹭着沙地，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要把自己牢牢钉在这片沙地上。“沙漠里哪有路，走多了才有路。”他沿着被前人踩实的沙埂，头也不回地说，拐1井开钻时，设备靠人拉肩扛，一米一米挪进来。10年光阴，从拐1井打到拐18井，脚印摞脚印，大家硬是在这漫天黄沙里，踏出了一条属于石油人自己的路。

我们伫立在拐18井井场，这口自喷井犹如一座沙山之巅的标志塔，流程管道里正喷薄着来自地心的能量，油气奔涌呼啸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此时虽风声呜咽，却怎么也盖不住这股源自地壳深处的咆哮。

“听，这口自喷井是不是像在说话。”孙宜建嘴角上扬，指着那股势不可挡的喷涌，“声音浑厚平稳，说明井下压力足、油气充沛；声音发虚、变调，那就得赶紧排查检修。”

问起最近难忘的事，孙宜建讲起新春正月那场肆虐大漠的白毛大风。流沙顺着地面急速流淌，短短两小时，就把罐区道路全部掩埋。不及时清理，会捂死井口、压住管线。一旦冻堵淤积，后果不堪设想。党员突击队冲锋在前，迎着狂风奋力清沙。一锹沙扬出去，大半又逆风落回身上，戴着护目镜，细沙依旧无孔不入，呛口眯眼，满身狼狈。

“最难受的不是沙子，是汗水。”他摘下手套，给我们看虎口处深褐色的皴裂，“口子被汗水浸泡生疼，但身上更难受。汗出透了，风一吹，衣服外面瞬间结成冰壳，硬邦邦的，动一下咔嚓响，像穿了盔甲。里面的汗却顺着脊背直往下淌。”从午后鏖战到星夜，大家咬牙坚持，终于疏通通道。收工脱下鞋袜，每个人的鞋里，都能倒出满满半碗黄沙。

交谈间隙，他手机微微震动。屏幕微光亮起，他侧身避开风口，手指在灰扑扑的界面上快速点了几下。听不清那头说什么，只见他对着镜头，脸上那副讲述风沙时的坚毅神情瞬间消失，换上了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嗯，都好……风？老样子，不大——”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明年——明年过年一定回。”挂断电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是家里人。

在井场一角，我们碰见了王师傅。他正佝偻着背，用一块棉纱仔细擦拭管钳，动作轻柔，如同对待并肩老友。孙宜建喊他：“王师傅，记者想听听‘阴山作证’的故事。”

王师傅没立刻接话。擦完管钳，挂好，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目光投向远处天地相接的那条模糊的线。然后，俯身拾起一块被风沙打磨光滑的石头，随手塞进我手里，声音沙哑厚重：“上联：打不赢内蒙会战，无颜见中原父老；下联：找不到大油气田，吾辈将何以为家。横批：阴山作证。”

这是当年会战时期，他们贴在指挥部门上的誓言。我握着那块石头，只觉粗粝滚烫。这哪里是一块石头，分明是一代代石油人扎根荒漠、百折不挠的风骨。

荒漠的井场上，同样不乏朝气蓬勃的年轻身影。巡检归来的小陈和小刘，围在保温桶旁接热水。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瞬间蒸腾成白雾。我关心地问：“在沙漠待久了，会不会羡慕城里同龄人的生活？”

两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一起笑了。小刘说：“城里？挤在人堆里像一粒随波逐流的沙，上下班光赶路就要耗大半天。这儿多好，敞亮！心里也敞亮！”

小陈指着抽油机：“你看它，多诚实。把它伺候好了，它就把油气给你。在这儿，你干的每一件事都算数。我们守的井、输出去的气，说不定就点着谁家灶台上的火，暖和着千里之外的屋子。这份把能源饭碗端在手里的踏实，是幸福的底气。”

小刘笑着补充：“我们这儿的星空，是全中国顶级的！没光污染，银河亮得耀眼。晚上下班坐着看星星，烦恼也没了。”

暮色渐浓，大漠渐渐沉入夜色。井场灯火次第亮起，没有都市喧嚣霓虹，只有温润微光静静铺满沙地。远处沙丘上，一面小红旗迎风挺立，那是即将开钻的拐19井，是大漠新的希望与火种。

临别时，孙宜建站在沙梁高处，逆风而立。井架上的灯光为他镀上一层柔和金边，他喃喃道：“风沙是大，条件是苦。可看到油气源源不断从这儿输送出去，所有的苦，都值了。”

话语轻柔如一粒黄沙，落在心底，却重逾千斤。

车子缓缓驶离大漠，茫茫沙海渐渐远去。风沙可以抹去荒漠上的足迹，却抹不掉石油人钉进大地的坐标；岁月流转，四季更迭，那句“阴山作证”的誓言，早已刻进一代代石油人的骨血里。

临别时，我特意装了一瓶黄沙带回北京。如今回望那段大漠之行，那捧粗粝的黄沙还有那块王师傅给的石头，似乎仍带着大漠灼人的余温。

沙是风走过的印记，石是大地不变的风骨。指尖轻触，千里浩瀚长风便穿越时光呼啸而来。风沙不息，初心滚烫，拐子湖的故事，仍在继续。

（作者来自中国石化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