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红苏

7月的乌干达首都坎帕拉，天暗得很慢。下午6点，赤道的天空依旧明亮辽阔，日光迟迟不肯退去。

晚饭已经开了一个小时，食堂的人都走光了。厨房里，李军伟洗着最后一套锅盆。地面刚拖过，水汽浮起来，混着一点剩菜葱姜的味儿。墙上钟走到7点08分，走廊办公室还亮着一片灯，不少人要加班到九十点钟，晚些还会过来热一杯牛奶。

此刻厨房只剩他一人，再过一会儿，整个中原石油工程非洲公司办事处便会彻底安静下来。

两个月前，刚果（金）新一轮埃博拉疫情暴发。不久乌干达出现跨境输入病例，南苏丹测体温的岗亭一下子多了3倍。公司紧急通知，厨房人来人往，接触杂，两名本地帮厨暂停上岗。

备菜、烹饪、洗碗、清洁，所有工作全部压在厨师李军伟一人身上。食堂菜单也由两荤两素调整为一荤一素。“能省一道工序就省一道工序。”非洲公司副经理王敬在视频会议上说，“也别让老李一个人太累。”

李军伟对此倒没什么怨言。2015年远赴海外，算下来他已经在非洲项目工作了11年，各类杂活儿都经手过。只是每到下午洗菜切菜时，厨房冷清不少，少了两名本地小伙儿一边干活儿一边哼歌的声音。他偶尔会停下手中活计，望着水池旁的洗手消毒液出神。

消毒液由公司统一配发，厨房门上贴着白底黑字的醒目提示：防控病毒，洗手消毒，任何人进入都必须先洗手。李军伟一天要洗几十遍手，手背洗得快要起皮。

头几天他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同事都看在眼里，私下商量着搭把手。下午两三点，手头工作能暂时放下的，就去厨房帮忙。财务大姐来洗带鱼，细细收拾干净，嘱咐李军伟直接下锅炸；法务姑娘揉了面团，给大伙儿烙了几张饼；安全主管去院前一小块菜地里掐了薄荷，要给大家拌凉菜解腻；二级涉外总监严安源是最后过来的，端着个大碗，里头泡着折耳根，浮着厚厚一层红油。

“严总，您还会做这个？”李军伟笑着问道。

“四川人嘛，哪有不会的。”严安源把碗搁在案板上，“这段日子能搭把手就搭一把。”

冷清的厨房，又慢慢活泛起来。

往后每日午后，总有几个人进来搭伴干活儿，洗菜、揉面、擦灶台，什么零碎活儿都分担。门口那瓶洗手液耗得飞快，采购每隔两天，就要搬一箱新的补上。

从前吃完饭，大家放下碗就回办公室，现在愿意多坐一会儿，围着餐桌闲聊。说乌干达又新增了几例，边境查得严了，也有人小声问，咱们驻地安不安全。

没人正面作答。

大门外头，本地保安帕特里克每天都会在门岗摆好洗手液、酒精喷壶、红外测温仪。不论车辆行人进来，他都上前拦一拦，日日重复百八十遍：测温，洗手消毒。

前些天医疗队来做培训，问他，来访人发热要怎么处理。

他说，不让进。

又问，对方说是普通感冒，非要闯呢。

他顿了顿，说得十分笃定：“发热的人，一概不能进院子。”

培训的大夫听得直点头。后来帕特里克跟安全管理员哈贾拉说，那天才真正感觉到，自己这道门岗有多重要。

哈贾拉是学过防疫知识的本地人。疫情刚起来的时候，办事处周边社区人心惶惶，有人在市场听信埃博拉可空气传播的谣言，回驻地后闭门不出。哈贾拉主动找到严安源：“严总，我给大家科普防疫知识吧。”

她做了幻灯片，一条条理清楚病毒怎么传、身上起热该上报、洗手要按步骤来。那天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中方外籍员工都在。大家提问集中在三点：

“工作还能照常做吗？”

“有人发烧怎么办？”

“院子里到底安不安全？”

哈贾拉慢慢解释，病毒靠接触传染，不握手、不共用杯子碗筷，就能少大半风险。物资、测温工具、上报渠道全都齐全，好好防护，就能守住安稳。她声音轻轻的，却一点不含糊：“恐惧源于未知，安全来自科学防护。”

培训结束，哈贾拉与保洁雅各布重新规划公共区域消杀路线。雅各布擦东西极有耐心，门把手、楼梯扶手、桌沿、水龙头，每一处都反复擦三遍。等所有台面、垃圾都收拾妥当，他的工作服后背湿得透透的。次日清晨员工到岗时，院子里干干净净，隐约还有消毒水的气息。

疫情持续期间，非洲公司调整多项日常管理制度。

从前本地负责人一早来办公室当面汇报，现在改为线上会议；非必要承包商不得进入项目现场；外来人员进场必须登记、全面消毒、限时离场。

采买固定一月两回，杜江涛和李川东结伴出门，提前列好清单，到超市拿完东西立刻返程，不在街上多停留半分。物资拉回来不能直接拆，纸箱、瓶身、包装袋，通通喷上酒精，摊在太阳底下晾一阵子。有一回杜江涛搬两箱矿泉水，蹲在院里一瓶瓶擦外包装，擦了半个钟头。旁边人打趣，矿泉水瓶子也要消毒？他头都不抬：“超市里多少人摸过，擦一遍放心。”

暮色一层层压下来，坎帕拉的天彻底暗了。厨房里，李军伟也收拾完了。

他把抹布搓了搓，搭在水龙头上，环顾一圈，灶台擦过了，碗筷归位了，地面拖过了。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关了灯，带上门。门板上那张 “防控病毒，洗手消毒” 的提示纸，在走廊尽头的灯光里微微反光。万里之外的故土，这会儿应当万籁俱寂吧。

（作者来自中原石油工程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