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俊

车一路西行，过了阿克苏，抵达柯坪。世界的颜色与质地便彻底沉了下来。柯坪，像几片孤单的绿苔，附着在盆地的碗沿上。13年前首次抵达这里时，一种沉重感紧紧地拖拽着我。

然而，这些年，在这以苍黄为底色的洪荒画布上，我总能看到一种跃动的“红”。那是一种带着体温与心跳的红色——中国石化西北油田“访惠聚”工作队员们身上的红工装。这红，初看是点，在土黄色的村道上移动；再看是线，连接起星散的院落；最后，它晕染开来，成了这片土地13年脉搏里，一股无法忽略的血色。

13年前，当第一批驻村队员踩着浮土走进玉斯屯库木艾日克村时，迎接他们的是驴车吱呀、土墙斑驳，以及村民眼中满是戒备与疑惑的打量。虽然语言不通，但土地认得汗水。春耕时淤死的渠，是最好的共通语。队员们挽起袖子，跳进还有冰碴的泥里，一锹一铲，与村民肩并肩，硬是清出一条800多米长的民生通道。

炕头盘腿一坐，夜话就长了。灯光昏暗，照着一张张愁苦的脸。他们听到木旦力甫的哽咽——妻子溃烂的腿可能保不住了；摸到努尔古丽颤抖的手——眼睛的突然失明让少女陷入恐惧。厚厚的民情日记，记下的不是条目，是命运的重量。那抹红色，从此不再只是颜色。他们深夜敲响卫生院长的门，他们捧着募捐箱走遍油田的每个角落，他们成为护送少女千里求医的灯塔。“有事就找小红人”，这句话，从一个试探的疑问句，变成了村庄里最坚实的陈述句。

“访”是聆听大地的脉搏，“惠”便是输送血液的工程。这惠，是急切的。自筹资金建起的便民小桥，横跨在潺潺渠水上，帮助村民们日复一日地安然渡河，被昵称为“民心桥”。桥这头是戈壁与荒凉，桥那头是诊所、学校和渐渐清晰的未来。

油田医疗队的白衣天使随着红工装而来，在尘土飞扬的乡场上支起摊子。数千人次的义诊，像一场精密筛滤，将沉疴从生活的暗角里打捞出来。木旦力甫妻子的腿，保住了；努尔古丽眼里的畸胎瘤被摘下，光，重新回来了。那光，在孩子们身上尤为璀璨。“中国石化阳光幼儿园”里传出的琅琅读书声像清泉，响亮地冲刷着村庄的沉寂。人们的心窗一旦打开，风都是甜的。

馈赠的米面终有吃完的一天。真正的“惠”，是赋予这片土地自我造血的神奇。红工装们，成了最执着的“移植者”。他们将武汉的服装车间“嫁接”到村里的空地上。“兴科服饰”的牌子挂起来的那天，米热古丽在崭新的缝纫机前坐了很久。这个终日围着灶台和孩子转的女人，第一次用自己的双手，换来一份收入。她脸上的光彩，比任何妆容都动人。

120个岗位，就是120个挺直的脊梁。养殖合作社的“柯坪羊”，通过帮扶协作，远销南北疆多地；庭院里巴掌大的地，被巧手规划成小拱棚，果蔬与鸡雏共生，一年竟能“挤”出上万元的收入……产业，是长出来的骨骼；而互联网，则是接上了神经。电子商务工作站里，年轻人敲击键盘，将柯坪与整个世界联结。

这一切的深耕，最终指向一个“聚”字。聚起散沙般的人心，聚起奔腾向前的合力。他们带来油田党建的可视化看板，让村务在阳光下运行；引入数字管理系统，让古老的村庄在屏幕上有了清晰的经络。但比方法更有效的，是人心。矛盾调解率百分之百，凭的不是口才或权威，是将心比心的公正与滚烫的真诚。当艾买提·夏米西的“民冠农家乐”在工作队帮扶下红火开张、月入近万元时，他那杯敬给“小红人”的茶里，泡着整个村庄的信任。

13年，13批，479个赤红的身影。这抹红色，已成接力传递的火炬。来自沙漠的驻村队员吾木尔江·艾力与威海姑娘姜建华，在这里谱写了“大漠与大海”的恋曲——将根共同扎进这片热土；95后驻村队员玉苏普阿吉拯救患癌的村民，帮助贫困户养殖骆驼致富；孩子们口中的“李妈妈”李玉英，700多个日夜的精心教学，成了孩子们心中最难抹去的温馨回忆……

当我重返柯坪时，阳光依然灿烂，但洒落的已是截然不同的光景。白鸽掠过笔直的钻天杨，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像是在为一场新生伴奏。足球场上，孩子们在恣意奔跑欢笑，两个小“古丽”双眼明亮，毫不怕生地领我们去亲戚家。我问：“柯坪什么最好吃呀？”她们眼睛弯成月牙，抢着说：“小麦面粉！还有驼奶粉！”那清脆的、充满底气的回答，与记忆中那些在母亲裙裾后闪躲的羞涩眼眸截然不同，已然变得让人惊喜。

盐碱地涌起了棉花的雪浪，荒村建起整洁的安居房。几十个帮扶项目，如几十眼永不枯竭的深泉，滋润着8个村庄，惠及万余民众。

这片苍凉的土地已被石油红焕新，他们将自己作为薪柴，静静地、坚韧地燃烧着。这红，是沙海中不灭的丹心，是孩子们脸颊上健康的晕染，是未来日子里越来越旺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