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艳霞

节气行至大暑，空气是凝滞的。窗子一开，热浪扑面涌来，裹着湿漉漉的黏腻，贴在皮肤上，连呼吸都变得短促。庭院里一片寂静。梧桐叶子垂着头，一动不动，蝉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一声高过一声，聒噪不休。人在这样的暑气里，心也跟着浮起来，坐立不安，仿佛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抗议。这就是大暑了，土润溽暑，地气蒸腾，一年中阳气最盛，也最叫人难熬的时节。

可正是在这般湿热蒸腾里，古人却看见了“腐草为萤”。腐烂的水草根茎在淤泥中沉寂了整个雨季，却在最闷热的时节，悄然生出点点流萤。那一星半点的冷光，幽幽地划过夜色，没有声响，却把整片黑暗都衬得温柔起来。不曾想到，极致的热与腐，居然能孕育出这般清寂的美。从腐朽中生出光亮，这造物的笔法，着实出人意料。

想起古人的消夏，没有空调，没有冰饮，他们却自有一套法子。白居易写“但能心静即身凉”，并非虚言。我曾于一个无风的午后，在老家廊下枯坐，挥扇不止，汗透衣衫。后来索性扔了扇子，闭目听那院墙外的蝉鸣。听着听着，蝉声竟不再聒噪，反而恍若山涧里的水，一波一波地淌过去。那一刻，后背虽仍有汗意，心头却似有微风拂过。原来凉意不必外求，只在你松下来的一念之间。

禅宗里有一则公案，说的正是这个道理。《碧岩录》中记载，有人问洞山良价禅师：“寒暑到来，如何回避？”禅师答：“何不向无寒暑处去？”问者不解：“如何是无寒暑处？”禅师说：“寒时寒杀阇黎，热时热杀阇黎。”这话听起来无情，细想却饱含哲理。若一味逃避热，势必永远被热所困；唯有全然接纳这热的质地、纹理与分量，热才不再是外来的敌人，而成了身体里流淌的觉知。

如今的我们，惯于用科技将四季切割得温顺驯良。空调把夏天变得如同冬天，冰箱里的西瓜凉得透心，可我们却愈发受不得酷暑，身体怕热，内心更难安。若日子被类似大暑的燥热困境裹挟，不由自主急着寻找速效的“冷气”，却忘了古人与草木，都是在与酷暑的彼此消磨中，才长出了韧性与清明。

大暑过后迎来立秋，但不必等到秋风起，此刻就可以像伏天水田灌浆的稻禾，不躲避头顶的烈日，只把根须深深扎进温热淤润的水田里。静待腐草化为流萤，静待汗水凝成盐花，在暑气最盛处，已能听见心底那枚清凉的月亮，正缓缓升起来。

（作者来自江西石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