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静

雨，是早春的川西平原最柔软的部分。

雨经常在夜里来，因为细腻，起初总是没有声响。进入3月中旬，雨渐渐有了粗犷的线条，不论白天还是晚上。但雨并未给川西人的生活带来多少麻烦。雨来了，他们悠闲地摸牌、听雨，聊奇闻妙事。可对驻扎在此的勘探队员而言，雨是拦在作业线上的一道难关。

是夜，雨势渐起。湿滑的青石板路上，一道身影破开雨幕，快步上前，一把推开生产指挥中心的门。

来人，是力量。

他总这样简单介绍自己：力量的力，力量的量。身为地球物理公司南方分公司SGC2141队金马—鸭子河高精度三维地震资料采集项目经理，他带着两千多人，从去年秋天就来到川西平原，分散着住在若干闲置的出租院里。

干扰信号像一群受惊的蝌蚪，在生产指挥中心的智能显示屏上弯弯曲曲地游。看着这幅混乱的画面，执行经理梁勇的心凉了半截。梁勇是夜间采集总指挥。不出意外的话，半夜12点到第二天凌晨5点，他要一边盯牢显示屏，一边果断、准确地做出判断，然后给野外采集作业下达指令。可雨要是一直这么下，今夜的任务就泡汤了。梁勇不想这么悲观，可现实情况让他很担忧。

“怎么样？”力量抹着脸上的雨水，平静地看着梁勇，他不是一个喜欢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

“33个组共66个人已经全部到位，这会儿大家都在车里躲雨，放心吧。”梁勇说着，打开了工作群，信息多得像雪片。

力量看着显示屏没说话，拖过椅子坐下来。屋里很安静。没有风的夜晚，雨敲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又空灵的响声。突然，他站起来，拨通了司机刘师傅的电话。5分钟后，一辆白色越野车顺着灯柱潜入雨夜。

密如蛛网的工厂、菜园、庄稼地、沟渠、树林和村庄，共同构成了川西平原最朴拙的风貌。从3月初到现在，这儿的夜里每天都活跃着一支近百人的队伍。夜里11点，他们准时到达指定地点，调整好设备，等待夜里12点指挥中心发出“开始采集”的指令，然后从一个作业点走到另一个作业点，直到听到一声“停止采集”的指令，他们的工作就结束了。

雨刮器在前挡风玻璃上画弧线，野外采集班班长吴应春紧握方向盘。

车从省道拐弯去了乡道，又拐进一个很小的村庄。吴应春在手机上再次确认了位置，把车停在路边一处空地上，打开双闪，拨通了王松的电话，说：“王松，我在你的作业区，看到车了吗？”

“看到了，我们正往你那走呢。”雨声夹杂着喘息声。两束灯光从远处的田野撞过来。吴应春打开车门喊道：“快上来，快点。”王松和妻子屈修艳浑身湿漉漉地爬进车里。

打开暖风，温暖的气流很快驱散了阴冷和潮湿。“11点我们就到作业点了，心里还说呢，夜里可别再下雨了，谁知刚说完就下开了。”一落座王松就打开了话匣子，屈修艳抿着嘴巴不说话。

雨很快就把夜晚湿透了。

吴应春关了雨刮器，出神地看着雨线在挡风玻璃上做舞蹈表演。后座上的两个人不说话了，雨声和呼吸声令夜晚出奇得静谧。

半夜12点，指挥中心没有发出采集指令。意料之中的事，大家只是感到沮丧。

手机屏幕把吴应春的脸映得煞白，工作群里不断滚动的信息始终令他无法安心。

凌晨2点，挡风玻璃上突然恢复了平静。吴应春打开车门，雨居然停了，他抓过手机：“机动1组、2组，马上到1号变电站；3组、4组，立刻到932炮排、480点号区，随时做好采集准备。”退伍军人的本色让此刻的吴应春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果断。采集时间被严重压缩，他必须调整施工方案，从时间缝儿里抢出最大的成果。

王松和屈修艳被惊醒了，下意识抓过雨衣背上设备下车。头灯啪地亮了，两束强光蛇一样钻进夜里，穿过水淋淋的油菜花地，在更远的田野上像两团漂浮的薄雾。田埂被雨水泡得暄软湿滑，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走着。

干扰信号在凌晨2点40分的时候突然消失了，梁勇兴奋地抓过对讲机：“各小组注意，各小组注意，现在恢复采集。”

核对采集任务、评估安全风险、连接井口火线和激发器、拉上警戒线、调试设备参数……一番操作下来，王松很快恢复了状态，屈修艳的脸红扑扑的，眼睛清亮得像两滴水。

车灯在白色越野车经过每一个作业区时眨眨眼睛，迅速消失在雨夜里。

“书记，我们都好着呢。”“没有淋雨，车里有吃的……”“已经做好了随时停雨的准备……”工作群里不断有新信息把旧的顶上去，力量感到欣慰，对雨的介怀似乎也没有那么强烈了。

凌晨3点18分，雨又来了。

显示屏上被雨搅乱的波形让梁勇的热情瞬间失去了支撑，发出停止采集的指令后，他不声不响走出指挥中心的大门。青石板路泛着粼粼水光，像碎银片铺在黑绸上。他摘下眼镜抬起头，感受着雨落下来的沁凉。被冷却的热情在那一刻又找到了新的出口，他开始盘算天亮后的补救措施。

白色越野车拐上一条狭长的田间小路，刘师傅把车开得很慢，这会儿，力量把手肘支在扶手台上，头垂着歪向一边。

雨跟谁赌气似的，噼噼啪啪敲打着玻璃，车里氤氲着潮湿的暖气。打开车窗，冷风吹进来，刘师傅晃晃脑袋，迅速关上。雨的来去他无从知晓，项目什么时候结束他更无能为力。此刻，他只想把车开得稳一点、慢一点。

整个世界充满了雨，雨落在油菜花田，落在桂花树上，落在青石板路，落在田埂边、小村旁的值班车的车顶上，落在那些蜷在车里，苦恼着、等待着、半梦半醒着的勘探队员的心里。

夜还很长。雨还在下。

（作者来自地球物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