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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构建开放型经济体系的政策演进及趋势研判

来源:《中国石化》杂志2026年第7期 时间:2026-07-24 07:26

范黎波

对外经贸大学国际商学院教授、跨国公司研究中心主任

提要:

地缘政治摩擦与全球供应链布局调整相互叠加,企业从效率与控制被迫转向敏捷与协同,传统的“低成本+规模化”线性供应链模式已不再适用。

AI 阅评:

本文梳理了我国构建开放型经济体系的政策演进,分析了当前外部环境不确定性及内部体制机制障碍带来的多重挑战,并从六个关键维度对构建开放型经济体系的趋势进行了研判分析,对企业精准把握政策机遇具有现实指导意义。


对外开放是中国式现代化的鲜明标识。持续优化和完善开放型经济体系是我国统筹国内国际两个大局、培育国际经贸合作新优势的必然选择,也意味着我国对外开放正从传统的商品与要素流动型开放,稳步迈向制度型开放新阶段。坚持和深化“引进来”“走出去”双向并举,推动对外开放向全链条、全要素、全制度协同的系统化方向迈进,以制度型开放引领高水平开放,以高水平开放促进高质量发展,对于构建更具韧性和竞争力的开放型经济新体系具有重要意义。

我国构建开放型经济体系的政策演进

开放型经济体系作为区别于封闭经济的现代化形态,其本质是破除要素跨境流动障碍,实现各类生产要素自由流动与全球优化配置,充分整合国内国际两大市场与资源。该模式不同于单一依靠出口拉动的传统外向型经济,而是秉持“引进来”与“走出去”并重的发展思路,在深化市场开放的同时推进制度型开放,推动国内经贸规制对标国际高标准规则。

我国自1978年实施改革开放政策以来,主动参与世界经济分工体系,在“引进来”的基础上成功实现了进口替代和国产化,在国产化基础上成功实现产品迭代和产业升级,主动融入世界经济一体化进程,不断推动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转轨和与国际市场接轨。随着对外开放事业发展,规则对接成为对外开放演进的核心主线,我国制度型开放逐步落地,整体历经规则适应、规则探索、制度型开放三个递进阶段。

第一阶段为规则适应期。2001年成功加入世界贸易组织,是我国开放型经济发展的里程碑事件。这一阶段,我国以全面适配、主动接轨国际经贸规则为核心任务,严格对标WTO框架下贸易往来、投资合作和市场准入等各类国际准则,修订国内相关法律法规及政策制度体系。依托规则适配与市场双向开放,我国外贸规模、双向投资体量实现跨越式增长,顺利完成与全球主流经贸体系的深度接轨。

第二阶段为规则探索期。2013年中国自由贸易试验区正式挂牌运行,标志着我国开启区域性、主动性的国际经贸规则创新试点探索。依托各大自贸试验区平台,我国在贸易便利化改革、金融领域对外开放等重点领域开展系统性制度创新试点,实现从“被动适应国际规则”向“主动探索、创新国际规则”的阶段性转型。

第三阶段为制度型开放期。2021年,我国正式申请加入CPTPP(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DEPA(数字经济伙伴关系协定)等高标准国际经贸协定,持续推进市场准入放宽、市场公平竞争、知识产权保护、数字贸易发展等重点工作。至此,我国对外开放已突破商品、要素跨国流动的传统层面,迈入规则、规制、管理、标准全方位、深层次的制度型开放阶段,同时完成从被动融入全球化到主动参与、引领全球化的重要转变,稳步构建起更高水平的对外开放新格局。

我国构建开放型经济体系面临的现实挑战

当前,构建开放型经济体系正处于爬坡过坎的关键阶段。外部环境的不确定性与内部体制机制方面的障碍交织叠加,带来多重挑战。

从国际层面看,全球经贸环境深刻变化的挑战日趋严峻。

一是全球增长动能不足。在2008年之前的十年间,受益于第二轮经济全球化浪潮和互联网技术进步,全球经济实现稳定快速增长,年均增速达7%。国际贸易依托各国资源优势,形成“全球制造、全球消费”的分工格局,极大降低成本,带来一段前所未有的繁荣期。2008年,全球贸易总额占全球GDP的比重攀升至30.1%的历史高点。然而,自当年金融危机爆发后,世界经济增长显著放缓。尽管各国政府积极出台救市措施,但经济复苏动力依然不足。据世界银行预测,2026年全球经济增速将进一步降至2.6%,低于2024年的2.9%,面临着陷入长期低迷的风险。

二是保护主义与单边主义持续抬头。一些西方国家推行“脱钩断链”“小院高墙”等策略,通过加征关税、反倾销反补贴调查、技术封锁、限制关键零部件和高科技产品出口等贸易保护主义大行其道,遏制我国科技、贸易、投资等领域的发展,供应链“近岸化”“友岸外包”加速,个别国家推动所谓的“去中国化”,传统分工模式受冲击,加剧全球供应链的不稳定性。

三是国际经贸规则体系步入深度重塑阶段,焦点已从传统的“边界上”关税措施转向“边界内”制度较量。当前,发达经济体与新兴市场国家正借助高水平的区域自贸协定,竞相争夺全球贸易规则的主导权。以西方为核心主导的“俱乐部式”规则体系(如CPTPP、DEPA)在数字经济和绿色经济领域展开标准制定权的激烈角逐,各方分歧明显,规则制定权之争日益激烈。

四是地缘政治摩擦与全球供应链布局调整相互叠加,企业从效率与控制被迫转向敏捷与协同,传统的“低成本+规模化”线性供应链模式已不再适用。美以伊冲突引起的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是典型案例,冲突期间多家国际航运巨头宣布暂停相关航线,大量船舶被迫绕行,运输时间显著延长,运费及战争风险附加费大幅上涨。专家预测,即使最终谈判达成结果,霍尔木兹海峡的管理也很难回到战前状态。以义乌小商品对中东出口为例,许多商户遭遇客户失联、订单明显下滑,以及原材料成本上涨等问题,企业被迫从传统的“效率优先、零库存”模式转向弹性响应和多元通道布局,中欧班列等陆路通道的运量出现较快增长,过去依赖低成本、规模化的线性供应链模式难以为继。

从国内层面看,体制机制障碍仍然制约着开放型经济的纵深发展。

一是转型压力加大。国内经济进入调整转型期,发展重心从追求规模速度转向注重质量效益。随着科技革命步伐加快,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技术深度融入各行各业,倒逼行业形态和竞争体系发生变革。受内外需求疲软影响,出口行业需兼顾稳规模、提品质两大目标,发展压力攀升。房地产、传统制造等重点行业转型仍在持续,产能优化、技术升级带来的压力传导至全产业链,进一步影响外贸表现。目前,国内供需结构失衡问题凸显,低端产能过剩、高端供给不足,产业转型升级仍面临较大压力。

二是制度供给滞后于开放需求。目前,我国对外开放仍存在“重要素开放、轻制度开放”的结构性问题,部分领域规则、规制、管理、标准与国际高标准经贸规则存在差距。在市场准入领域,制造业开放程度相对较高,但一些现代服务业领域仍存在准入壁垒和业务许可约束,全方位开放格局尚未完全形成。在营商环境制度建设方面,市场化、法治化和国际化的营商环境建设仍存在短板。

三是要素市场化改革尚未到位。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向纵深推进,但隐性贸易壁垒和地方保护主义等深层次障碍仍然存在,制约劳动力、资本、技术、数据等要素的自主有序流动与高效配置,难以形成“以内促外、内外联动”的开放格局。

四是开放结构存在失衡问题,发展质量效益有待提升。从产业开放结构来看,服务贸易、技术贸易开放滞后,服务贸易逆差长期存在,高端生产性服务业对外开放不足,难以有效支撑制造业高端化、智能化升级。从贸易结构来看,出口产品仍以中低端加工制造产品为主,高附加值产品占比偏低,对外贸易仍未完全摆脱“大进大出、低质低效”的粗放式发展模式。从区域开放结构来看,东部沿海地区凭借产业优势形成高水平开放格局,但中西部、沿边地区开放能级不足,区域开放差距持续存在。从开放主体来看,对外开放主要依赖大型国企和头部外资企业,市场主体多元化开放活力未能充分释放。

构建开放型经济体系的趋势研判

一是以制度型开放为重点建设更高水平开放型经济新体制。首先,我国商品市场、服务市场、资本市场、劳务市场等对外开放范围将稳步拓宽,对一些国家的单边开放力度将进一步加大;外商投资产业目录更新,外资准入负面清单合理缩减,推动电信、互联网、教育、文化、医疗等领域有序扩大开放。其次,公平竞争制度体系进一步健全,落实公平竞争审查制度,知识产权全链条保护机制进一步完善,政府采购、产业扶持和市场监管等规则更加规范,外资企业在要素获取、资质许可、标准制定、政府采购等方面的国民待遇得到更好保障,参与产业链上下游配套协作支持力度加大。再次,开放平台制度创新赋能进一步强化,推动自贸试验区、海南自贸港聚焦数字贸易、跨境数据流动等新兴领域开展试点,形成可落地、可普及的制度型开放范式。

二是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稳步推进。共建工作从规模扩张迈向质量提升。一方面,聚焦绿色能源与前沿科技合作,重点布局光伏、风电项目,深化人工智能、生物技术领域协同创新;合作模式加快转变,坚持企业为主体、市场为导向,有效撬动多边开发金融机构及社会商业资本参与合作。另一方面,重大基础设施与民生小微项目建设统筹推进,兼顾长远布局与短期实效。项目全流程管理严格落实,围绕规划、融资、建设、运营、维护各环节开展成本效益与风险评估,筑牢项目可持续发展根基。

三是国际高标准经贸规则对接更加精准,打通内外制度壁垒。一方面,对接国际高标准经贸规则,在产权保护、产业补贴、环境标准、劳动保护、政府采购、电子商务、金融领域等实现规则、规制、管理、标准相通相容,提升我国市场经济体制与国际主流经贸规则的衔接性、适配性。另一方面,主动参与新兴领域全球规则制定,深度融入碳中和、数字贸易和跨境金融等领域规则体系建设,贡献中国标准与中国方案,不断增强国际规则话语权。更加注重结合产业实际分类推进规则落地,成熟领域全面接轨、新兴领域试点探索、敏感领域审慎适配,做到对接可控有度。

四是国内外市场联通更加畅通,构建双向循环格局。首先,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加快,破除地方保护、市场分割和区域壁垒,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进一步深化,推动国内市场高效畅通,夯实内外联通的国内基础。其次,贸易发展格局优化,推动货物贸易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升级,跨境电商和海外仓等外贸新业态大力发展,进出口实现双向平衡提质。再次,跨境联通基础设施进一步完善,区域开放布局优化,东部沿海高端开放高地进一步做强,中西部、沿边地区开放潜力充分激活,形成东中西联动、陆海内外协同的全方位开放格局。

五是高端要素跨境流动更加畅通,激活开放内生动力。人才跨境流动机制进一步优化,数据要素跨境流动稳妥推进,资本与技术要素流动效率进一步提升,跨境投融资便利化机制进一步优化,本土企业海外投融资、跨国并购和技术合作支持力度加大,同时积极引进全球优质资本、核心技术和创新资源。

六是安全保障体系更加健全,守住开放安全底线。在推进开放型经济转型升级的同时,更加注重风险防控和监管体系建设,保障各类市场规范有序、平稳健康发展。更加主动对标国际先进监管理念与规则标准,持续提升重点领域安全管控能力。针对金融、电信、数据流动等敏感领域,风险识别、预警和应急处置能力进一步增强,实现对外开放水平与监管能力协同共进。

( 责任编辑:李昕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