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近期，随着美国放松对委内瑞拉石油业的制裁，委内瑞拉石油出口呈现持续回升态势，多家国际能源巨头相继与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恢复直接贸易。当前委内瑞拉石油虽已重回国际市场，但产能修复和产业链重构仍面临多重挑战，重塑其石油产业价值依然任重道远。本期专题从委内瑞拉石油产量反弹、贸易模式转变等维度，分析全球能源贸易的金融与规则框架，为理解国际石油市场运行提供具体的观察切口。

本版文字由 中化能源股份有限公司前首席经济学家 王能全 提供

委内瑞拉石油出口大增

今年1月3日，美国对委内瑞拉发动大规模军事打击，强行控制委总统马杜罗及其妻子并将他们带往美国。1月29日，美国财政部下属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发布第46号通用许可证，声称放松对委内瑞拉石油业的制裁，解除对部分涉及委内瑞拉石油交易活动的限制。文件允许美国实体与委内瑞拉政府、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及其持股50%及以上的实体，就源于委内瑞拉的石油进行运输、出口、销售、存储等环节的交易。3月18日，OFAC再次发布第52号通用许可证，在沿用持股50%及以上授权范围的基础上，进一步将授权扩展至向委内瑞拉提供稀释剂、签订新投资合同、设立新合资企业等领域。

5月，委内瑞拉石油出口量达到125万桶/日，是2018年底以来的最高月度水平。6月，业内专家茨维塔娜·帕拉斯科娃指出，委内瑞拉5月石油出口量环比增长0.7%，同比增长61%。大宗商品数据服务商Kpler分析师纳文·达斯5月表示，预计委内瑞拉原油产量2026年将增长近60万桶/日，达到130万桶/日，2027年有望进一步增至150万桶/日。

制裁解除后，美国仍是委内瑞拉原油的最大买家，5月进口原油55.8万桶/日；印度以42.7万桶/日紧随其后；欧洲为16.9万桶/日，3个地区原油进口量均较4月有所上升。美国能源部部长赖特表示，美国炼厂对委内瑞拉原油的需求正持续增加。6月，因地震导致码头延误，委内瑞拉原油出口量降至120万桶/日，但发往美国的运输量反而升至63万桶/日。

与此同时，油服公司斯伦贝谢与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签署长期框架协议，支持该国油气行业的振兴与现代化。虽然当前原油日产量仅为十几年前300万桶峰值水平的1/3，但国际公司重返委内瑞拉为其石油供应的反弹奠定了基础。

6月10日，美国调整了在委内瑞拉运营的多项通用许可，涉及石油、天然气和矿产开采等领域。对亚洲和欧洲买家而言，委内瑞拉石油供应的恢复提供了更多选择，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则演变为石油供应的永久性风险。

委内瑞拉石油已重新进入国际市场，但出口流向仍要受美国贸易监管框架制约。6月，雪佛龙出口委内瑞拉石油29.3万桶/日，大宗商品贸易商维多集团和托克集团共出口77.5万桶/日。分析师预计，随着国际投资和运营许可范围的扩大，委内瑞拉原油产量将持续增长。

委内瑞拉石油贸易重回直购时代

在产量和出口量迅速恢复的同时，委内瑞拉的石油贸易模式也正发生改变。通过直接面向终端炼油企业销售，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能获取更高利润。

维多集团和托克集团的“临时垄断”

此前，维多集团和托克集团凭借美国政府颁发的特殊长期许可证、成熟的物流基础设施，在委内瑞拉原油营销领域占据主导地位。1月委内瑞拉政局剧变后，美国政府推动相关安排，接管并出售该国石油资源，美国财政部向维多集团和托克集团分别颁发了有效期至2027年6月的特殊许可证，使两家公司获得临时垄断权。短短6个月内，他们共同运输逾1亿桶原油，其他公司则未被纳入该许可框架。

强大的物流能力进一步巩固了维多集团和托克集团的优势。大宗商品贸易商拥有充足的船队运力，能迅速部署油轮，并调配大量原油。市场困难时期，他们可利用马来西亚等国家的浮式储罐分批转运大宗货物，承担巨大的仓储和运输成本。中东冲突期间，维多集团和托克集团迅速将委内瑞拉马瑞16等高品位重质原油以更低价格转运至印度、韩国和马来西亚等亚洲市场。

炼厂直购模式打破垄断

然而，对维多集团和托克集团而言，这种独家准入权力正逐渐消失。委内瑞拉国油正减少对贸易中间商的依赖，恢复2019年前与终端炼厂直接交易的模式。菲利普斯66、信实集团、雪佛龙、雷普索尔和埃尼等公司正与委内瑞拉国油签署直接原油直购供应协议，维多集团和托克集团的中间商作用因此被削弱。

据路透社报道，大宗商品贸易商的中间环节利润受到压缩，因为炼厂开始绕过中间商直接采购委内瑞拉原油。炼厂和主要石油公司正迅速与委内瑞拉国油签订直接供应合同，减少了对大宗商品贸易商的依赖，加速了委内瑞拉原油的市场份额的重新分配。委内瑞拉石油市场重新开放6个月后，菲利普斯66和信实集团已签署直接供应协议，美国瓦莱罗能源公司和泰国最大沥青生产商泰普克也将跟进。

中断7年后，菲利普斯66重新从委内瑞拉国油手中直接采购现货原油。7月，该公司直接获得3批马瑞16重质含硫原油，这种原油适合其位于墨西哥湾沿岸的炼油系统。通过消除中间商，委内瑞拉国油避免了支付转售溢价，从而提升了实际售价。

雪佛龙同样大幅增加从委内瑞拉的石油进口量，今年二季度平均日进口量达到29.3万桶，较年初的22.3万桶显著增长。这一增长与该公司向墨西哥湾沿岸炼厂增加发货量，以及在奥里诺科重油带获取资产和钻探协议的举措相吻合。雪佛龙与委内瑞拉国油已完成资产互换交易，雪佛龙在独立石油公司Petroindependencia合资企业的持股比例增至49%，并获得奥里诺科重油带新区开发权。

雪佛龙的目标是稳步增加合资企业的产销量，与贸易公司直接竞争委内瑞拉原油出口份额。据彭博社报道，雪佛龙最大限度提高在委内瑞拉合资企业的出口量和生产能力，每年可为该公司的经营现金流增加7亿美元。

亚洲与欧洲能源巨头跟进

印度最大炼油企业信实集团也开始直接采购委内瑞拉原油。4月，信实集团从委内瑞拉国油直接运载了200万桶重质原油，相关交易需符合美国监管要求。

欧洲能源巨头也纷纷跟进。西班牙雷普索尔和意大利埃尼公司均扩大了从委内瑞拉直接提运原油的规模，以供应欧洲的炼油设施。埃尼公司与雷普索尔共同管理Cardon IV气田项目，并积极寻求维持和扩大对委内瑞拉天然气供应的协议。

挪威能源咨询公司Rystad估计，2028年，委内瑞拉原油产量可能增长17%。委内瑞拉石油和燃料出口量今年中期已超过120万桶/日，较2025年的日均84.7万桶有明显上升，预计今年底将达到137万桶/日。

委内瑞拉重启背后的石油贸易运行逻辑

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委内瑞拉油田复产本身，而是这一过程如何展示能源市场的底层运行逻辑。只有当委内瑞拉原油完成稀释、提运、确权、投保、融资、交付、炼制全流程，才能真正成为全球市场的有效供应。石油贸易体系的核心，在于确定哪些原油能够成为市场上合法流通、可被银行体系认可、低摩擦交易的供应品。

供应是法律和物流的共同产物

石油市场通常将供应视为物理现象，但供应实际上是一项法律和物流层面协同落地的综合结果。委内瑞拉奥里诺科重油带具备地质层面的资源禀赋，但只有这些原油与石脑油混合、依据有效合同装运、在终端完成合规记录、装入可投保的油轮、运抵具备专门加工能力的炼油厂，并通过合规账户完成付款时，才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市场供应。地下储量只有通过合规的合同、保险、融资和结算流程进入市场流通，才能转化为实际的市场供应。

委内瑞拉从不缺乏石油资源，但长期缺乏将石油转化为可靠现金流的运营体系。美国能源信息署（EIA）指出，委内瑞拉长期面临超重油开采难题，在稀释剂供应、钻井平台维护、电力供应稳定性以及专业炼化能力等方面存在明显短板。其中，石脑油进口量是衡量其石油产业复苏真实度的核心指标。

石脑油并非无关紧要的辅助原料，而是将超重原油转化为可输送状态的核心溶剂，能让处理后的原油顺利通过管道、储罐、船舶最终抵达炼油厂。没有稀释剂，委内瑞拉超重质原油黏度过高，在常温下会失去流动性，无法通过管道输送或装船出口。石脑油进口量能直观反映多少产能真正具备了流通条件，而非仅停留在报表上。

正因如此，委内瑞拉石油产业的复苏不应被简单解读为产量回升，而应视为供应链的修复重建。从油井重启到炼厂加工，供应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包括设备维护、合同签署、合规文件、运输、保险与结算，都必须逐一恢复运转。

下游炼油能力的匹配支撑

下游炼化配套能力同样重要。委内瑞拉原油适合在复杂的炼油系统中加工，尤其是在美国墨西哥湾沿岸地区。从科珀斯克里斯蒂到帕斯卡古拉的炼油厂，几十年来一直通过升级工艺、增加焦化能力（提升对重质原油的加工转化能力）并采用耐腐蚀钢材，适配来自委内瑞拉等国的重质含硫原油。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原油品类不可互换。页岩革命使美国成为页岩油生产大国，但其本土页岩油普遍密度较低，复杂炼油厂通常需要更重的原油来优化焦化装置、平衡炼油运行。委内瑞拉原油的竞争力，不仅体现在石油本身，更在于其作为特定品类的重质原油，拥有与之适配的成熟炼油基地。

单边制裁下的额外成本抬升

这正是单边制裁干扰能源市场的核心逻辑。这类措施无法将石油清除出全球市场，而是通过抬高交易门槛对石油进行额外定价。

受相关措施影响的石油仍然可以交易，但买家会要求对应风险折扣。折扣不仅涉及原油质量，还涉及银行结算风险、保险承保风险、货运交付风险、合规审查风险、声誉管理风险。最终生产者收益减少，全链条衍生大量额外风险溢价，银行持审慎态度，保险公司要么提高风险定价，要么退出相关业务，油轮所有者担心被列入受限名单，炼油厂质疑提单能否通过合规审核。货物虽在运输，但链条上每个环节都在收取风险溢价——这就是账本之外的隐藏成本。

有限许可下的受控通道

近期美国财政部下属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发布通用许可证，授权bp、雪佛龙、埃尼、雷普索尔、壳牌等多家国际石油公司在委内瑞拉油气行业开展运营。这并非委内瑞拉石油产业的全面重启，而是在外部限制部分解除后形成的受控通道。

这一过程也揭示了现代石油贸易体系不仅是通用的定价惯例，更是一套权限架构。美国无须拥有油田，即可影响每桶石油的价格，通过规则影响合同效力、银行结算、保险承保、支付路径、船舶准入及资金使用条件。

石油贸易体系的本质

石油贸易体系包括对应的银行结算、海上保险、制裁合规、信用证开立、争议解决、船舶检查、货物文件核验，以及付款最终确认等环节。委内瑞拉石油产业复苏案例让这套系统更具象化。同一种地下石油资源，根据其流通路径的合规性不同，会形成完全不同的市场价值。在非正规渠道中，它是流通成本极高的紧缺货源；在合规渠道中，则转化为工业原料、合格抵押品、还款来源、可确认收入以及战略选择权。

国际能源企业的行动也印证了这一点。埃尼公司已与委内瑞拉石油部及国家石油公司签署协议，重启奥里诺科带重质原油项目；bp签署谅解备忘录，计划开发特立尼达和多巴哥海域的天然气资源；埃尼于4月恢复从委内瑞拉进口原油，用进口原油抵偿此前向委内瑞拉供应天然气的应收款项，从而收回被长期拖欠的债务。

对这些公司而言，委内瑞拉市场的重新开放承载着多重目标：在布局未来产能的同时解决历史债务，将应收账款转化为可交易原油，使沉寂多年的合同重新具备执行力。其中最关键的转折点，是通过外部贸易环境改善将搁置的债权转化为可融资的资产。这恰恰界定了短期产量反弹与长期产业重建的本质区别：制裁松动可以快速驱动产量反弹，但产业重建需要持续稳定的资本投入。

重塑委内瑞拉石油价值任重道远

委内瑞拉石油产业出现回升势头，但离全面恢复仍存在相当距离。路透社报道称，外国电力供应商在没有付款担保的情况下，对支持委内瑞拉电网修复持观望态度。电力供应是油田、终端、炼油厂、泵站、控制系统及港口码头正常运转的重要支撑。

更为关键的是，美国财政部发布的通用许可证，仅为部分涉委石油交易提供了美方管辖范围内的所谓“合规路径”，并未化解该国长期积累的运营困境。多年投资不足造成的设备老化、缺乏维护的油井、不完整的供应链、难以核实的应收账款，不会仅凭借一纸许可证自动修复。

重新启用已封存的设备和油井，可在短期内迅速增加产量。部分出口恢复合规通道后，也能较快提升净收益。但要将产量稳定在更高水平并持续增长，则需要资本的持续投入、技术维护的常态化运转、可执行的长期合同、透明的财政资金管理以及可预期的政策环境。

全球供需格局中的委内瑞拉角色

委内瑞拉石油产量回升，恰逢全球石油贸易格局深刻变动之际。霍尔木兹海峡仍是全球最重要的石油运输咽喉要道之一。2025年，每天约有1500万桶原油通过该海峡，占全球原油贸易总量的约34%。中东局势持续动荡，使得亚洲和欧洲的炼油厂与政府都在寻求替代供应来源，以降低对单一海上通道的依赖。

委内瑞拉重质原油无法替代海湾国家的大规模供应，也难以单独影响布伦特等基准原油的价格走势。但它为国际市场提供了一种不依赖霍尔木兹海峡的重质原油选择，对墨西哥湾沿岸、印度以及部分欧洲炼油厂而言，这一来源具有补充性的战略价值。

国际支付格局与石油贸易的现实约束

从储备和支付数据来看，美元在全球贸易与金融体系中仍占有较大份额。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数据显示，2025年第四季度，美元占全球官方外汇储备总额的56.77%。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WIFT）数据显示，今年2月，美元在国际支付金额中的占比为57.49%。

美元在国际贸易中的广泛使用，与其长期嵌入国际结算、融资、保险和法律争议解决等环节所形成的网络效应有关。这使得在当前国际市场惯例下，依托美元主导的现有金融网络开展石油贸易，在部分场景下能降低短期商业操作成本，而替代支付渠道则面临更高交易成本和合规不确定性。

与此同时，美国频繁将金融制裁作为外交政策工具，客观上促使更多国家加快构建替代性支付通道、增加黄金储备、扩大本币互换规模。这些措施尚未从根本上动摇美元在国际支付中的份额，但确实增加了全球石油贸易的交易成本，使以美元为主导的体系运行门槛更高、流程更复杂。对委内瑞拉而言，在当前制裁框架下，石油出口仍需借助美元通道完成结算，但这一通道的长期可靠性与制裁风险始终是悬在复苏进程上方的变量。

标准化贸易通道的不可替代性

对于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而言，重新建立与炼油厂的直接供应关系，意义不止于规避中间商抽取的转售溢价。更为关键的是，这一模式恢复了石油收入的可预测性与可审计性。

通过获得相关交易方普遍认可、合同可执行的标准化贸易通道出口的原油，依托清晰的所有权文件和可执行的合同条款，交易全程可追溯、可核查。对于一个长期依赖石油出口维持财政运转的国家而言，收入的合规性管理与实际到账金额同等重要。后者决定财政的短期盈亏，而前者则关乎整个行业能否吸引长期资本、重建基础设施，从而实现可持续运转。

从产量反弹到体系重建

要将短期的产量反弹转化为可持续的行业复苏，委内瑞拉需要从多个层面同步推进：修复物理基础设施、重建可执行的合同体系、恢复外国投资者的信心、建立透明的财政资金管理机制，这些都是委内瑞拉未来数年需要补齐的短板。

委内瑞拉石油产业的变化，为观察现代石油市场运行规则提供了真实样本。从奥里诺科重油带到全球炼油厂，运输路线并未改变，但贯穿银行、保险公司、许可证与法院的法律和金融路径已重新打通。该国石油价值之所以发生变化，不在于地下储量本身，而在于其出口得以进入可融资、可保险、合同可执行的标准化贸易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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