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嵌入旷野的年轮

来源:中国石化报 时间:2026-08-26 07:57

王晓静

雾起时,天地间只剩下声音。

1997年冬天,黄河岸边的雾浓得像搅不动的稠粥。孙奎带着放线班4个人在雾中穿行,脚下的土路被雾气吞噬,近处和远处的物事纷纷陷入虚白。身后传来喊声,“孙班长,慢——慢点,我快跟——跟不上了……”他放缓脚步,但很快又跑起来——队伍后面还跟着十几台东风车,车上装着采集链和检波器串,那是地震生产最核心的家当。假如设备不能及时到达现场,生产就要停摆。

那一年,他24岁,是中国石化2188地震队放线班班长。

车队穿过层层迷雾终于开进施工现场。一个新上岗的放线工把检波器往地上一插就要走,孙奎一把拽住他,“歪了,拔了重插”。放线工歪着脑袋质疑地看着他。他蹲下身,用手扒开土,把检波器重新埋了一次,踩实,又在上面盖了一层薄土:“看见没?按这个来。”

谁也没想到,这个为了整齐悦目的挖坑动作,竟无心插柳把风噪降下来了,采集到的地震资料出奇地好。1998年,“挖坑埋置检波器”被写入项目施工设计,坑体积20×20×20厘米。这一标准在东部探区沿用至今。

时隔29年,2026年春天,我见到孙奎的时候,他已是SGC2101队党支部书记。窗外的白杨刚抽出新芽,阳光从叶隙间漏下,碎银般铺了一桌。他坐在我对面,双手交握放在桌台上,指节粗大,掌心有明显的硬茧。往事如风,掀开一页页泛黄的旧相册。他始终保持着侧耳倾听的姿势,像在打捞那些远逝的、微弱如虫声的讯息。

那时的旷野,是声音的旷野。

2001年冬天,孙奎第一次住进“房车”。那是辆先锋车,形似小型中巴,两排座位后面是一个带拱棚的货箱。箱子里塞着两床棉被、简单的洗漱用品、一只暖瓶、一兜馒头、一袋咸菜。四条测线从山东滨州一路向东,直逼黄河入海口。测线很长,在冬日短促的白天里,时间只够用来摆排列,采集只好放在晚上。

“夜间采集,以前想都不敢想。”这一年,已是副队长的孙奎正式开启了他的“房车”生活。刚拿到驾照,对车几乎一窍不通。车是他的腿,“腿一折,就像鸟折了翅膀”。

一个冷得出奇的夜晚,气温降到零下15摄氏度。大地冻得毫无知觉,踩上去机械地发出“梆梆”的响声。测线旁的杨树落光了叶子,一树老枝杈被风刮得“咯吱咯吱”叫。实在冻得睡不着,他就在车里蜷着,听电台里关于采集的信息。电台,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排列不通是夜间采集最大的麻烦。仪器操作员不断通过电台向野外的放线工发出指令,可旷野的夜晚是风的王国,风势迅猛时,电台里的声音被吹得七零八落。仪器操作员的声音断断续续,“……14线65号……检查……”孙奎知道,正处于野外低洼处的放线工很难完整收到这条指令。他拿起话筒:“听我的,插头拔了重插。”电台里很快传来确认——通了。

他像一个渡口,一个声音在黑夜里迷路时遇到的渡口。因此,他的车总是停在辽阔旷野中的高地——只有空无一物、无所遮挡,迷路的信号才能被准确捕捉到,他指引它们去应该去的地方。

舍不得让车一直热着,油贵,加油站少得可怜,加一次油得跑几十里地。只有在冷得受不了的时候他才发动一会儿,暖和过来就赶紧熄火。渐渐地,他在熄火后安静的世界里学会了倾听:风从东边来时,声音干硬脆裂;从西边来时,带着黄河水的潮气,声音滞重沉甸。后来他学会了听发动机的声音,听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他不再是个“车盲”,小故障能自行解除,换轮胎之类的大事也做得有模有样。

“住车里是为了不舒服,为了睡不安逸。”这个拧巴的人振振有词,“那会儿有帐篷,帐篷里烧煤炉,温度高得很,睡得太舒服,电台里的声音就听不到了。”所以,在“房车”并非唯一选择的年代,他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它。

一个冷夜,他实在扛不住,在暖风的氤氲里睡着了。等他醒来时电台里已经闹翻天——一段排列不通,整个采集作业全部停止。他发动车,几次三番纹丝不动。披上大衣跳下车,甩开膀子在夜色里深一脚浅一脚向一公里外的故障点跑去。

那是一片广阔的坟地,影影绰绰的坟包在夜色中起伏不定。两个年轻的放线工瘫坐在野地里惊魂未定。他同情地看着他们,示意他们赶快到车里去。经验告诉他,湿气很重的坟地最容易造成排列短路。他从一个坟头摸索到另一个坟头,找到问题,迅速解决。

天边浮起灰白的晨曦,他摇摇晃晃站起身,腿冻得失去知觉,扶着坟头站了很久。

2002年冬天,在黄河尾闾。临近黄昏,一场太阳雨浸湿了广袤的盐碱滩。十分钟后雨停了,他哭了。

整整一下午才查通的排列,在短短十分钟里面目狰狞——不通的、短路的、接触不良的。他呆呆地站在雨后的野地里,像一截被淋湿的树桩。那是他工作以来第一次流泪。“委屈啊,排查了那么久的成果,十分钟就给毁了。不甘啊!”像个叛逆期的少年,他捶车门、踹轮胎,一拳一拳砸方向盘,然后红着眼开着车在野地里来回穿梭,直到把每一条线重新查通。那天夜里采集出奇地顺利,像是上天对他的补偿。

也是那一年冬天,他的嗓子突然哑了,说不出话。电台信号一旦不流畅,野外的人根本收不到,他得当好这个中转站和传声筒。他经验丰富,能根据电台指令迅速判断问题症结。“咋办?我找了个人坐在副驾驶上。我写字,他喊话。谁的问题?什么问题?我这头写完了,他那头也喊出去了。”两人就坐在车里,一个写一个喊,配合了一个礼拜,直到他痊愈。

听风声,听电台,听设备,听旷野里一切细碎的响动。他听了半辈子,风把他的耳朵磨得又尖又薄,像两把可以切开夜色的刀。他凭一双“风耳”,总能比别人更早一步判断出采集设备的故障。声音把他塑造成了一个靠听活着的人。

2004年,旧先锋换成了旧尼桑皮卡,他还住车里。“为啥换皮卡?车况比先锋好,毛病少很多。但空间小了,先锋车你还能稍微弯一弯躺一躺,皮卡只能像蜗牛似的缩成一团。”后来他把靠背放倒,就能像冬眠的蛇那样蜷着了。永远是浅睡,不超过十分钟准醒,生物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精准地控制了他。有时被疼醒,腰像被踩断了一样,脖颈僵直。费力起身,费力调整姿势,可电台一抓在手里,人立刻就精神了。座椅靠背的弹簧在经历无数次放倒立起后终于失去了弹性,往后一靠,人像一段残垣轰然倒塌。修理厂师傅惊掉了下巴:“啥样的屁股能把座子坐成这样?”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习惯琢磨白天放线的事。

2007年,他尝试了“挂窗帘穿越黄河”法。冬日的黄河是万千冰凌堆砌起来的流动世界,层层叠叠的冰凌如出鞘的剑向渤海射去,发出万马奔腾的呼啸。过去放线穿黄河,人站在船上,船拖着钢丝绳,绳上挂着线。遇到暗流,人站都站不稳,一不小心就连人带船翻进水里。2006年冬天施工尾声,他亲眼看到一个年轻的放线工连船带人被冲到下游两百多米。幸运的是年轻人始终抓着船舷,等救上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条冻僵的鱼,脸惨白,嘴唇黑紫。当夜,他躺在车里听着滔滔黄河水决绝而去,暗暗发誓:滔滔浊浪,你休想再置我任何一个兄弟于险境。

“就像挂窗帘那样,先用船把钢丝绳扯过河面去,两头绑在树上或打钎固定,再把线挂在钢丝绳上,拿根牵引绳一拽,‘刷’地就过去了。”天欲破晓时他有了主意。2007年冬天一开工就组织了第一次试验。钢丝绳绷得太紧,一头固定的木桩“嘭”地拔了出来,钢丝绳像鞭子一样狠狠抽打岸边的衰草和枯树。所有人都吓傻了,他镇定自若,“再来,把桩打深一尺”。线顺着钢丝绳“刷”地滑过去,稳稳当当到了对岸。欢呼声瞬时贯穿两岸。钢丝绳另一头拴在对岸一棵壮年的榆树上,担心伤了树,捆绑前他特意用救生衣把树干包起来。一番操作下来树还是被勒出一道深深的凹痕,为此他懊悔不已。

2010年冬天,一辆崭新的尼桑皮卡成了他新的坐骑。后排座已经拆掉了,他在铁皮地板上铺上两床厚被子。人躺在上面,寒气咝咝啦啦从底下冒上来,到了下半夜人就像躺在冰面上。“知足,总算不用蜷着睡了。”新车就像新娘子,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他常常心满意足地坐在驾驶室里,一只手打着拍子,小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好景不长,他发现了新问题——新娘子太安静了。开上新车的头一个月,他半夜睡觉时总要把车窗摇下一条窄缝,让旷野的风钻进来。对一个靠听活着的人,安静是一种惩罚。

施工排列延展至每条20多公里,沿途遍布水域、盐田与虾池,全线排查往往要耗上一整夜。老旧设备故障层出不穷,水下线路更是极易出问题。一人分身无术,烦闷时他总忍不住摔打车载话筒,一个工区下来,破损话筒不下十个。白天的时候,他经常一个人坐在黄河大坝上,拿胶布把摔出的裂痕一圈一圈缠起来。那些被他缠过的话筒他都留着,整整齐齐码在工具箱里,像一排在战场上负了伤的士兵。

他说,在野外这么多年,最对不起的是他的车。它们就像他的影子,更像另一个他。没有它们,他处理问题不会那么高效,它们是他的腿,更是他倚仗的拐棍。他最温柔的一面,就是闲暇时用软布蘸上清水一遍一遍擦拭它们。他喜欢看阳光洒在引擎盖上迸射光芒,也喜欢看晚霞落在后视镜上的温暖与缱绻。有一回他擦车时,旁边经过的放线工说:“队长的车比我们的脸都干净。”他继续擦,心里默默地想,“它陪我的时间比你们谁都长。”

若干年后,他有了第4辆车——四驱尼桑皮卡。车里放着一张一米二长的特制铁皮床,有车载保温桶,有热水器。舒适度极高,有人说孙队长鸟枪换炮了。他摇摇头,其实是更累了。已是党支部书记的孙奎,除了要管夜间采集,还要管安全、管质量、管员工的情绪。肩上的担子重了,步子就沉了。工作重心由“事无巨细”转为“只关注大事”,可他还是住车里。

此时,窗外有风吹进来,他下意识偏侧着耳朵,似乎在期待另一种声音从更遥远的地方传来。他像是一个被风喂大的人,风一来,肌肉记忆就会立刻苏醒。

2023年,物探生产全面进入无声时代。采集设备换成了全新节点仪,电台里的喊话被微信群里每隔一小时的信息取代。没有了电台里的嘈杂,他就像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突然慌了。但他很快就抓住了手机这根救命的稻草,开始和它寸步不离,就像当年守着电台一样。每隔十分钟,雷打不动地划开屏幕看一眼,即使没有什么新消息还是忍不住。生物钟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无时无刻不在操控着他。

2025年冬天,一场薄雾又唤起他曾经的记忆——1997年冬天那场大雾里,他带着放线班4个人沿着黄河大堤没命地跑啊跑啊,像穿行迷雾的一根红色的牵引绳。他开上车直奔黄河入海口,拐上那条小路。湿润闪亮的大地上,小路已不是当年的土路,拓宽了,荡平了,铺了柏油,笔直地向莽林延伸。河滩上的芦苇荡还是那样不骄矜,风一吹便激情澎湃地向一边倒伏,前赴后继地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凛风刺骨,从领口扑进来,他裹紧大衣。一抬头,看见了那棵已经走过壮年的老榆树。树皮灰褐,树身沟壑纵横,像老人脸上龟裂的皱纹。他走近了看,勒痕还在,深深的一圈,无比坚固地嵌在树干里,像一条捆住树身的绳索,勒进了皮肉,勒进了年轮。

他蹲下身,忽然觉得自己也这般,无声无息,被岁月牢牢嵌进黄河入海口的旷野里。

(作者来自地球物理公司)      

( 责任编辑:刘小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