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良才

中国石油集团经济技术研究院副院长

提要：

“四链融合”的本质是以链式思维提升创新体系整体效能。只有让产业链能够准确出题、创新链能够高质量答题、资金链和人才链能够有力支撑，科技创新才能从知识生产走向工程应用，从技术突破走向产业升级，从要素集聚走向价值创造，最终成为培育壮大新质生产力的核心驱动力。

AI 阅评：

本文以链式思维视域阐述了“四链融合”的底层逻辑—链式思维重在打通链条内外部反馈协同机制，从出题、答题、接力、赋能等维度界定协同逻辑，并以链式视角诊断堵点、提出路径，具有现实指导意义。

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基本路径。当前，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迅猛发展，创新活动越来越呈现出多学科交叉、多主体参与、多环节协同和多要素耦合的特征。无论是油气勘探开发、炼油化工等传统领域，还是人工智能、生物制造和低空经济等新兴领域，重大技术突破和新产业的形成，是一项由产业需求、技术攻关、资本投入、人才支撑和制度保障共同作用的系统工程。因此，推动创新链、产业链、资金链、人才链深度融合（以下简称“四链融合”），要以链式思维重塑创新组织方式和资源配置方式，提升整体创新效能，进而形成培育壮大新质生产力的现实动能。

链式思维视域下创新系统的逻辑重构

新质生产力的显著特点是创新，特别是在能源、先进制造、人工智能、新材料等领域，重大创新往往既要解决“从0到1”的原创突破问题，也要解决“从1到10”的工程放大问题，还要解决“从10到100”的规模应用和产业组织问题。“四链融合”的关键是要通过高效的融合机制，把分散在不同主体、不同环节、不同制度中的创新要素重新组织起来，形成支撑新质生产力发展的系统能力。而链式思维，重在从全周期、全流程和全要素角度看待创新活动，既要识别单链条中的堵点和卡点，也要打通链条之间的反馈协同机制。以“四链融合”促进新质生产力形成的核心机制在于围绕科技创新产业化这一共同目标，形成相互牵引、相互嵌入、相互促进、同向发力的创新体系。产业链提出有效需求，创新链提供技术供给，资金链保障资源配置，人才链支撑能力形成，共同推动科技创新由知识形态、技术形态和产品形态转化为产业形态。

产业链提出有效需求，是“四链融合”的逻辑起点。产业链处于市场竞争、生产制造与应用场景的最前沿，最清楚产业痛点在哪里、应用约束是什么及市场价值如何实现。其关键作用就是把宏观战略需求、行业共性问题和企业现场难题，转化为可研发、可验证、可转化的创新任务。以万米深地“井工程”为例，深层超深层油气资源潜力巨大，是保障国家能源安全的重要方向。将油气勘探开发向深地挺进的产业需求进一步转化为万米深井钻探、超高温超高压钻完井、深层测录井装备等一系列工程技术攻关任务，充分体现了产业需求对科技创新方向的牵引作用。

创新链提供技术供给，是“四链融合”的核心环节。创新链既要回应现实产业需求，也要保持前沿探索和技术储备，更要形成能够经受工程检验的系统解决方案。比如，我国页岩气开发无法简单复制常规天然气开发模式，也难以照搬美国页岩革命经验，必须把地质认识、甜点预测、水平井钻井、体积压裂等环节综合集成考虑，形成适应我国地质条件的技术体系。只有把分散科研成果转化为可复制、可推广和可规模应用的产业化方案，创新链才能真正成为产业链升级的技术支撑。

资金链保障资源配置，是“四链融合”的重要条件。科技创新通常具有高风险、长周期和强不确定性，不同阶段的风险收益特征差异很大，单一资金来源很难覆盖创新全过程。以“华龙一号”为例，其从技术研发到全球首堆落地历时10余年，研发攻关阶段依托国家科技重大专项经费和企业自有投入，支撑“从0到1”的高风险探索；首堆示范阶段通过政策性金融和债贷联动等方式接续支持，“近80亿元贷款+20亿元债券”的债贷联动模式有效弥补商业资本因周期过长不愿入场的缺口；进入批量化建设阶段后，则引入社会资本和多元融资共同分担大规模建设压力。这说明，资金链的关键不只是“有没有钱”，更在于能否按照创新规律实现分阶段、接力式和耐心型配置。

人才链支撑能力形成，是“四链融合”的能力基础。新质生产力所依赖的创新活动，不仅需要科学家提出原创思想，也需要工程师实现工程放大，需要企业家识别市场机会，还需要技术经理人和科技金融人才推动成果转化。以“大型油气田及煤层气开发”国家科技重大专项为例，攻关过程中汇集油气勘探、油气田开发、工程技术和海洋石油等领域4万多人的研究队伍，通过跨企业、跨单位组建联合攻关团队，在重大装备研制、共性技术攻关和示范工程建设方面取得显著进展，助力长庆油田发现10亿吨级大油田，有力支撑了我国“十四五”油气储量大增、产量稳升。专项经验表明，人才链发挥作用的关键是要面向创新全过程形成结构合理、协同高效的能力组合。

由此可见，“四链融合”的本质是以链式思维提升创新体系整体效能。只有让产业链能够准确出题、创新链能够高质量答题、资金链和人才链能够有力支撑，科技创新才能从知识生产走向工程应用，从技术突破走向产业升级，从要素集聚走向价值创造，最终成为培育壮大新质生产力的核心驱动力。

当前“四链融合”面临的主要挑战

当前，政府和企业在创新、产业、金融、人才等方面的投入和支持力度持续加大，但“四链融合”仍存在不少堵点卡点，问题不只是某一条链资源不足，更突出地表现为链条功能没有充分发挥，链条之间衔接不够顺畅。从“四链融合”的内在机制看，主要障碍集中在以下五个方面：

一是产业链有效需求生成不足，导致出题不准。一些企业和产业链环节虽然存在大量现实需求，但技术需求表达不清、共性问题凝练不足、应用场景开放不够，产业痛点难以转化为科研任务，造成科研端不知道产业真正急需什么、产业端又觉得科研成果“不解渴”的局面。

二是创新链技术供给质量不高，导致答题不实。部分科研活动仍存在与产业需求脱节、成果成熟度不足和中试验证薄弱等问题，不少成果停留在论文、样品或实验室阶段，难以进入产业应用。特别是复杂地下工程、重大装备和减碳降碳等方向，对工程验证和长期运行数据的要求更高，如果没有工程化验证平台和应用场景支撑，创新成果就难以融入产业形成高质量供给。

三是资金链资源配置不连续，导致接力不畅。科技创新不同阶段的风险特征和资金需求差异较大，但现实中仍存在早期项目融资难、中试环节资金缺和长期资本不足等问题。对于深水油气、CCUS（碳捕集、利用与封存）、氢能储运等长周期、重资产、高不确定性领域，更需要长期资本和耐心资本支持。

四是人才链能力结构不匹配，导致支撑不强。当前，人才工作仍存在重科研人才、轻工程人才和转化人才，重引进、轻使用、轻激励等倾向。支撑“四链融合”的人才不仅要能够做研究，还要能够懂产业、懂场景、懂工程、懂资本。这类复合型人才供给不足，已成为制约科技成果转化和产业化的重要因素。

五是“四链”之间协同机制不健全，导致合力不足。政策工具之间衔接不够，平台之间协同不足，要素流动仍有壁垒。创新平台关心项目和成果，产业部门关心产值和投资，金融机构关心风险和收益，人才部门关心“帽子”和数量，如果缺乏统一目标、共同评价和协同推进机制，容易形成“各抓一段、各管一链”的局面。

强化链式思维推进“四链融合”的实施路径

破解“四链融合”难题，不仅要补链、强链，提升单链水平，还要延链、融链，强化整体效能。围绕产业需求如何生成、创新任务如何组织、资金资源如何接续、人才队伍如何配置、政策工具如何协同等关键问题，形成目标明确、责任清晰及激励相容的制度安排。以链式思维重构创新组织方式，推动“四链”由“要素集聚”走向“功能耦合”，由“物理叠加”走向“化学反应”，形成培育壮大新质生产力的持续动力。

一是强化需求导向，构建“需求识别—任务凝练—榜单发布”的产业出题机制。围绕重点产业链建立常态化技术需求征集机制，由链主企业、科研院所和用户单位等共同参与，形成产业技术需求清单、关键问题清单和应用场景清单，推动科研选题从“专家想做什么”转向“产业真正需要什么”，真正把产业一线需求转化为创新任务。

二是提升技术供给，健全“研发—验证—转化—应用”贯通机制。加强基础研究、应用研究、技术开发、中试验证和成果转化衔接，重点应补齐概念验证、中试熟化、工程验证和首台（套）应用等薄弱环节。对高端能源装备、新型材料和绿色低碳等前沿创新成果，要允许其在可控风险条件下先试先用、迭代优化，通过真实场景不断提升技术成熟度和产业适配度，推动创新链形成真正有效的技术供给。

三是完善科技金融，形成“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的资金接续机制。构建覆盖科技创新全过程的投融资支持体系，引导产业资本、创业投资和资本市场形成接力支持。对深水油气、深地工程、CCUS等长周期重大工程，应探索长期资本、耐心资本和战略资本协同投入机制，提升金融机构对技术路线、应用场景和产业前景的识别能力，推动资金链成为创新链和产业链之间的“接力棒”。

四是强化人才支撑，构建“分类培养—联合使用—流动配置—长期激励”的人才使用机制。优化人才评价体系，提高工程贡献、成果转化贡献和产业贡献权重，推动人才评价从“帽子评价”转向“贡献评价”。加强高素质复合型人才培养，推动高校院所、企业、新型研发机构之间人才双向流动。对承担重大产业化任务的人才团队，加大项目分红、股权期权和成果转化收益分享等中长期激励力度，使人才链真正围绕创新链和产业链需求进行配置。

五是深化制度改革，健全“政策协同、平台联动、要素贯通”的保障机制。加强科技、产业、金融和人才政策协同，推动各类政策从分段支持转向全链条支持。围绕重点产业链建立跨部门、跨单位、跨区域的协同推进机制，明确牵头部门、责任主体、任务清单、时间节点和评价标准。对重大创新任务可实行链式管理，把技术攻关、资金配置、人才组织、场景开放和成果应用等纳入统一调度。

总之，机制创新的核心是让“四链”围绕同一目标运转、按照同一逻辑衔接、接受同一结果检验。面向新质生产力培育，应以产业需求牵引创新方向，以高质量技术供给支撑产业升级，以耐心资本保障创新接续，以复合型人才形成能力底座，以系统性制度安排提升整体效能，真正把科技创新优势转化为产业发展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