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丹辉

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业经济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

提要：

区别于传统产业布局和企业决策的点状、线性思维，链式思维旨在打破要素、技术、主体、地域的边界壁垒，统筹上下游、贯通产供销、联动产学研，推动资源优化配置、价值高效实现、产业生态动态完善。

AI 阅评：

本文立足全球产业竞争格局重塑的时代背景，阐释了链式思维作为产业治理新范式的理论内涵和本质特征，分析了强化链式思维的时代意义，提出的“以链定局”、多链融合等实践要求具有现实指导性。

当前，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突破，叠加低碳转型提速、大国博弈升级、地缘冲突易发多发等复杂因素，推动全球产业发展格局深度重构，产业竞争由单点产能扩张、单一项目投资落地、单个企业增效的线性方式，全面转向依托价值链、产业链、供应链等核心载体的链条化、体系性竞争，传统产业布局导向和企业决策思维凸显出产业链条脱节、要素配置失衡、协同效率偏低、风险抵御能力薄弱等诸多卡点堵点，难以支撑产业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转型，与高质量发展目标不适配、不兼容。新形势下，立足产业发展全局，强化链式思维，聚焦多链条协同，优化产业生态，成为破解产业高质量发展瓶颈、塑造产业竞争新优势的关键路径和治理范式。

链式思维的理论内涵和本质特征

在产业经济领域，链式思维是指从产业发展全局出发，遵从产业演进规律，将以往孤立的分工节点、多元化的生产要素及相对分散的市场主体统合嵌入产业链条，实现各环节动态关联和深度协同的产业治理范式。区别于传统产业布局和企业决策的点状、线性思维，链式思维旨在打破要素、技术、主体、地域的边界壁垒，统筹上下游、贯通产供销、联动产学研，推动资源优化配置、价值高效实现、产业生态动态完善。

从理论溯源看，链式思维根植于经典经济学、管理学核心理论，充分吸收了“分工理论”关于产业效率提升源于专业化分工和协作配套的观点，“价值链理论”关于产业价值分布于研发、生产、加工、流通、服务等全链条的观点，“产业集群理论”强调合理的空间集聚能够带来资源共享、知识溢出、成本降低效应的观点，“系统管理理论”将特定产业作为复杂开放系统，要求各产业环节、市场主体、生产要素相互关联、相互赋能的观点等理论精华，是产业经济理论在高质量发展阶段的深化升级和整合创新，集中体现了生产力布局、分工协作、价值创造、系统治理等理论要义在数智时代和可持续发展理念下的具象化发展成果。

从核心内涵看，产业经济领域的链式思维，以产业链、供应链、价值链、创新链向要素链、服务链拓展的“六链融合”为核心逻辑，以补链、延链、强链、固链为关键路径，以要素互通、技术迭代、全链协同、价值增值、自主安全、生态构建为目标方向，形成贯穿产业规划、投资布局、要素配置、研发创新、生产运营、市场开拓、人才激励、风险防控全流程的系统性产业发展范式。

链式思维的基本理念和实施逻辑在于跳出“单点企业、单一环节、单一目标、短期效益”的局限，面向产业全生命周期、全链条布局、全要素统筹，构建融合互促、相互赋能、动态优化的产业生态体系。具体而言，链式思维的内涵可从三个维度来认识。其一，链条整体性维度。强调产业是不可分割的有机体，而非独立环节的简单叠加，全链条均衡协同是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必然要求。其二，要素耦合性维度。打破土地、资本、人才、技术、数据等要素分散使用格局，推动各类要素精准、高效配置。其三，生态动态性维度。摒弃静态固化的产业发展模式，上下游企业主动适配技术变革、市场变化、格局演进，持续优化链条结构，补齐短板弱项，培育新动能。

从核心特质看，相较于产业发展传统思维碎片化、线性化、短期化局限，链式思维具备六大核心特质。

一是全链系统性。链式思维基于全链条、全生态，统筹产业布局、要素配置、创新驱动、风险防控，兼顾短期增长与长期发展、规模扩张与质量提升、经济效益与安全稳定、社会责任与可持续发展。

二是多维协同。协同是链式思维的核心，涵盖主体协同、环节协同、要素协同、区域协同四大维度。主体协同塑造链主企业引领、中小企业配套、服务机构支撑的共生格局，环节协同打通研发、生产、流通、售后的全流程堵点，要素协同支撑技术、人才、资本、数据围绕产业链精准落地，区域协同构建跨区域分工协作体系，避免同质化竞争和资源浪费。

三是价值增值导向。链式思维重构价值创造逻辑，促进产业从低端加工组装向高端研发设计、精深加工、品牌服务、系统解决方案升级，持续提升产业附加值和核心竞争力。

四是产业生态动态优化。链式思维主动捕捉产业发展新趋势、新技术、新业态，深入开展补链、延链、强链、固链，推动传统产业优化升级、新兴产业培育壮大、未来产业前瞻布局。

五是可持续性。链式思维将绿色发展贯穿于全生命周期，推进产业链内部资源循环、清洁能源利用、副产品协同消纳，大幅降低产业能耗。

六是风险可控性。链式思维通过全链条梳理、全节点排查、全流程管控，精准识别产业链薄弱环节、关键卡点、风险隐患，搭建补短板、强弱项、防断链的防控体系，有效化解供应链波动、技术“卡脖子”、产能失衡等风险和不确定性，增强产业体系抗冲击御风险能力。

充分认识强化链式思维的时代意义

链式思维作为产业治理的新范式，对于促进提质增效、生态建构、风险防控、动能转换、区域协同，从而推动产业高质量发展，具有鲜明的时代意义和重要实践价值。

其一，破解发展瓶颈，提升产业整体运行效能。长期以来，我国部分产业存在上下游配套脱节、产业链条不完整、环节衔接不顺畅、资源配置不合理等突出矛盾，产业链协作成本高、协同效率低、内耗严重。链式思维精准定位产业断点堵点，通过补链完善产业体系、延链拓展发展空间、强链提升核心优势、固链完善运行机制，提升产业运行效率和资源利用率，畅通产业链主体与市场之间的高效循环。

其二，重构产业竞争逻辑，塑造体系化竞争优势。当前，全球产业竞争已跨越单一企业、单一产品的比拼，开启产业链体系全方位博弈。链式思维通过构建完整、协同、高端、安全的产业链生态，将产业链上的企业地位、技术能力、产能优势整合为体系化优势，促使产业竞争从“单点突围”升级为“全域制胜”。

其三，激发创新活力，加快产业转型升级。传统创新模式的“孤岛现象”突出，存在创新主体不强、创新资源分散、创新成果转化不畅、研发导向与关键技术需求脱节等问题，导致创新投入不连贯，产出低、落地难。链式思维打通创新链与产业链、资金链、人才链的融合壁垒，构建“产业链出题、创新链解题、资金链支撑、人才链赋能”的闭环创新体系。同时，以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为目标方向，强化全链条协同创新，持续催生新技术、新业态、新模式，为产业高质量发展注入持久内生动力。

其四，筑牢安全底线，增强发展韧性。产业链供应链安全是实体经济发展的生命线。近年来，全球地缘政治冲突频发，保护主义盛行，技术壁垒加剧，产业链断链、核心技术“卡脖子”、供应链波动等风险凸显。传统产业治理思维难以应对系统性风险冲击，而链式思维则通过加强核心环节自主可控、完善供应链多元备份，有效破解核心技术、关键原料、高端设备、配套零部件的外部制约，筑起韧性强劲的现代化产业体系安全屏障。

其五，优化产业布局体系，赋能区域协同发展。传统产业治理受限于选择性、碎片化政策扶持方式，难以满足差异化、链条化的产业发展需求。链式思维打通行业规划、项目招引、资金投放、要素保障的实施逻辑，针对链条短板及时补位、优势环节强力赋能、薄弱主体精准扶持，实现政策、要素、服务与产业链高度适配。同时，链式思维打破区域壁垒，推动跨区域分工协作，避免同质化招商、重复性建设、内卷式竞争，有利于区域错位发展、优势互补、协同共进。

践行链式思维的实践要求

链式思维落地实施，贯穿于产业规划、投资布局、研发创新、生产运营、风险防控、生态培育全链条。

一要加强顶层设计，塑造“以链定局”的治理范式。摸清家底，精准绘制产业链图谱。坚持“一链一特色、一链一方案”，以链定规、以链布局，加快从空间集聚向链条协同转型。推动传统产业优化升级、新兴产业链式壮大、未来产业前瞻培育，构建梯次接续、动态完善的现代化产业体系。

二要强化链式赋能，促进全链条提质增效。全面梳理产业链上下游结构、环节分布、优势短板、要素结构、风险节点，明确补链、延链、强链的重点方向和关键领域，聚焦产业链缺失环节、薄弱短板和“卡脖子”问题，靶向开展引资合作、项目引进、技术攻关，高质量延展产业链条，拓展增值空间，丰富产业业态，提高产业链系统性和完整度。

三要深化多链融合，推动协同创新。创新是产业链升级的核心动力，要以链式思维推动产业链、创新链、资金链、人才链、要素链、服务链深度融合，优化科研平台、攻关项目、创新团队体系，搭建闭环创新生态，为全链条协同创新提供全方位保障。

四要坚持融通共生，打造梯队化市场主体格局。市场主体是产业链发展的核心载体，要做强链主企业，优化骨干企业，扶持配套企业，充分发挥链主企业在人工智能、工业互联网、绿算绿电等领域创新应用的示范带动作用，建设“链主引领、骨干支撑、小微配套、生态赋能”的企业梯队，形成大中小、上下游企业协同发展的格局。

五要聚焦全链防控，提升产业发展韧性。健全全链条风险常态化识别机制，梳理关键节点、薄弱环节、风险隐患，重点排查核心技术、关键原料、高端设备、核心零部件等领域的风险，针对突发断链、供应链波动、市场震荡等风险，制定应急处置预案，全面增强产能储备、技术储备、物资储备，提升产业体系抗冲击能力。

石化行业作为国民经济的基础性、支柱性、战略性产业，具备链条长、关联度高、辐射带动作用突出，且流程复杂、要素密集、风险点多的典型链式产业特征。先前发展存在重产能轻配套、重生产轻创新、重规模轻链条的短板，上下游衔接不紧密、价值链延展不充分、创新协同不足、绿色转型不均衡等突出问题，制约了行业高质量发展。“十五五”时期，迫切需要深入践行链式思维，推动产业从规模粗放增长向质量效益集约增长转型，从单点突破向全链跃升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