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石化报 时间:2026-09-03 08:02
钟丹华
菜市场的肉档前,这几日排起了队。老板娘手快,绞肉、调味、灌肠,一气呵成,把一挂挂灌好的腊肠递出去,末了总要添一句:“北风来了,晒腊味正当时。”邻档的栗子锅也支起来了,糖香混着炭火气,一路飘到街口。来的人接过去,喜滋滋地拎着走,脚步都比平日轻快。
广东人说,秋风起,食腊味。这句老话比任何气象预报都灵。岭南的秋天面目含混,叶子照样绿,霜更别提了,可只要肉档的腊肠一挂出来,主妇们心里便有了数:秋天到了。这里的人不靠眼睛认秋天,靠舌头,靠鼻子,靠灶上那一缕慢慢积蓄的香气。
我家阳台也拉起一根竹竿。腊肠是周末灌的,肥三瘦七,用酒、糖、生抽喂足了味。一串串挂上去,皮色透红,油润饱满,风一过,微微晃动,整个阳台便有了内容。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腊肠上,也落在旁边一筛陈皮上。那是三年前剥的柑皮,如今香气沉了,颜色深了,掰一小角冲水,喉咙里回甘。
晒腊味要靠天。北风紧的日子最好,风干得透;碰上回潮的天气,就得赶紧收进屋,一天不敢大意。这活计急不得。头几日肠衣发亮,一周后慢慢起皱,油脂往里收,酒气往外散,二十来天,方修成正果。如今的日子样样讲究快,唯独这一串腊肠快不得。它要求人守着,候着,隔几小时去翻一翻面。等待里有一种旧式的郑重。
对门的潮汕阿姨也晒。电梯里遇见,她先开口:“你家竹竿竖起来没有?”两家阳台隔着一道墙,各自的腊味各自晒,到了饭点,香气却隔着楼道互相串门。她送过我几根自家灌的,豉油重,偏甜,蒸出来的饭颜色深红。我回赠了一包北方的干蘑菇。一来一往,一竿腊味,把整层楼的秋天都挂了起来。
灶上也有动静。天气一转,煲汤的内容跟着换,冬瓜薏米退场,莲子百合登场,无花果与瘦肉同炖,汤色清润。一浓一淡两路香气在屋里相遇,秋天便算在灶上落了户。
小时候看外婆晒腊味。老屋有天井,瓦檐下横一根竹竿,腊肠腊肉挂满,鸡在底下踱步,仰头张望,够不着,悻悻走开。外婆坐在门槛上择菜,目光时不时扫一眼竹竿,那一眼里的满足,我如今才懂。一户人家的秋天,就这样被收进腊味里,风干了,存下了,寒冬腊月,随取随用。日子清简,过冬的底气却早早备好,这大约是寻常人家最朴素的远见。
腊味饭是这门功课的期末考。米将熟时,铺上几片腊肉腊肠,盖好,小火再焖一刻。开盖的瞬间,热气轰然升起,油脂尽数渗进饭里,米粒颗颗发亮。锅盖一响,孩子的脑袋先凑过来。揭一片入口,甜里含咸,咸里裹着酒香,嚼到末了,还剩一点回甘。一碗见底,秋天的滋味便算领受了。
北方的秋天由浓转淡,一场一场谢幕;岭南的秋天被人挂起来,收起来,腌进日子里,一直吃到冬天深处。霜降、立冬、小雪,节令一个个过去,阳台的竹竿渐渐空了,年也就近了。空竿不拆,留着。明年北风再起,还要挂新的。
檐下的风一年一年吹,竿上的腊味一年一年换,人守着这点寻常,心里便有次序。好东西不怕迟,也不怕旧。风物如此,日子也如此。
(作者来自广东石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