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石化报 时间:2026-09-03 08:01
楚学朋
等了一个冬天,终于等来了槐花盛开。
与平原相比,陕北高原的春天来得稍晚,却格外热烈。漫山坡的桃花、杏花、李花争相招蜂引蝶。这些小小的昆虫,只在春天出现,一出现,这山这塬就活了。
庄户人家是欢迎它们的,没有它们辛勤的授粉,哪有夏秋的甜桃脆李、黄杏翠梨。于我而言,它们在枝头嗡嗡地闹着,让这个十里人烟稀的塬上采油平台,多了些动静,我巡检取样时也少了些寂寞。
和桃李的热热闹闹相比,采油平台半山腰那片槐树林格外安静,因为,还没有轮到它们上场。
槐树极耐贫瘠,黄土塬土层浅薄,哪怕石缝之间,它都能扎下根来,也是这片高原固土绿化常见的树种。望着山坡上静默的槐林,我偶尔会想起书上读到的“槐市”。汉代长安太学旁槐树成林,读书人聚于树下交易典籍器物,一桩旧事,足见槐树在北方扎根之久远。鲁豫晋皖一带的古村落,村头多半立着老槐树,槐屯、槐岭这类地名随处可见。可槐树模样实在算不上好看,枝干虬曲黝黑,冬日树皮皲裂扭曲,算不上讨喜的绿化树,枝桠上还生满尖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可就是这貌不惊人的树,木质坚硬细密,耐得住腐朽,是打制家具的上好木料。但于我,最惦记的,还是它的花。
又丑又怪的槐树,在咆哮的冬风和大雪中挺立了一个冬季,只要春风到来,积满灰尘的枝头便会绽出嫩绿的芽,春风再催,短短几天就变成同样嫩绿的叶。槐树叶苦涩多汁,却是陕北山羊的最爱,那贴近地面的枝子,绿叶几乎才长出来就被成群的山羊啃个精光,但更高处,山羊就只能望树兴叹了。
随着几场春雨落下,春风又急促了些,几乎就在绿叶绽放的同时,一串青绿带嫩白的花穗,静悄悄地出现在枝头。槐花花期极短,稍不注意,一串串槐花便挂满了枝头,嫩枝也无可奈何地垂下了头,当花房饱满即将绽开之际,就是吃槐花饭的时节了。
槐花气味芬芳,槐蜜更因为清甜滋润、去火消痰被誉为“蜜中上品”。在槐花含苞待放,还没有被蜂蝶光顾的那一两天,采摘后用面裹了当蒸食,更是难得的美味,饱满清甜、面香浓郁。
小时候在山东老家,槐花、榆钱是春天的家常便饭,不是因为它们好吃,而是因为当时粮食金贵。我们小孩子从“育红班”放学后,在村头摘了槐花,沉甸甸地一抱提回家中,母亲挑出里面的残枝碎叶,洗净后摊在高粱秆儿编成的“盖垫”上。等大锅里烧开了水,略微蒸上半锅烟的工夫便好了。万万不可蒸得太老,否则就是一坨黄绿的面糊糊。
吃槐花饭省菜,只要有腊疙瘩就好了。从咸菜缸中捞出一个菜头,切成细细的丝,再放上青椒丝、葱丝,淋点香油,这就是槐花饭的绝配。当时父亲从部队转业后,直接参加了五七石油大会战,家里的收入多了些,除了大头菜,母亲还会蒸上一碟咸鲅鱼,蒸鱼的时候在锅边上贴一圈玉米饼子。之所以要配玉米饼,是因为槐花饭消化得快、不经饿。母亲添着柴火、拉着风箱,边拉边和我说着事。我已经记不清楚母亲当时和我说啥了,就记得蹲在边上瞅着红红的灶膛流口水。没多久,玉米面的焦香和鱼的腥香就在小小的灶房弥漫开来,口水也更多了。
到饭点儿了,天井里摆下榆木小方桌,摆上鲅鱼、大头菜,有时候会有卤虾、烧肉,还有冒着热气的玉米碴子,或者疙瘩汤。家里的小黑狗和小花猫早早地老老实实趴在饭桌边上,期盼着谁能扔点食儿让它们也开开荤。那顿饭能吃很久,尤其是父亲回来探亲时,家里围了一大桌子人,喝得月亮攀上了山头,照得天井一片明晃晃。
吃槐花饭,对于我们小孩来说,就如同过节一般。虽然没法上桌,但是那热闹劲儿是让我们极为期待的。等到我快上学的时候,全家搬到了位于湖北潜江的油田,就再也没吃过槐花了。南方槐树极少,路边多是梧桐、水杉。再者油田生活条件比老家好了太多,白面馍、鸡蛋面、大米饭可以敞开吃,常有肥嫩鲜甜的红烧肉,槐花饭就此沉淀成一份故乡的念想。
往后外出干活儿,偶尔路边撞见一棵槐树,年少吃槐花饭的记忆便会如潮水涌来,却总赶不上花期。当了采油班长,日常琐事缠身,也没有多余精力静静等一树花开,只能对着树怔怔地出一会儿神。直到我来到陕北,意外遇见采油平台下面这片槐树林。
1998年,江汉油田和长庆油田合作开发延安坪桥油区。饱受资源桎梏的江汉石油人急于铺开产能建设,一座座采油平台接连在梁峁塬坡落成,我和同事分散驻扎在一座座山头。
那时候一个平台上就一两口井,隔山能望见人影,听见说话,想要碰面,却要从天亮走到午后。山谷间偶尔传来一声长吼,多半又是哪个弟兄想家了。初见这片槐林,花期已经过了,只能等来年的春天。
于是,每天巡检路过,我总会不自觉地回味儿时槐花饭的滋味。这片槐树林,陪着我走过驻井最难熬的第一年。从把人晒脱皮的盛夏,到萧瑟满山的深秋,再熬过大雪封山的寒冬,终于盼来了久别的春风。风一吹,槐树林就绿了起来。
春风也唤来了一路向西向北追逐花期的蜂农,木制的蜂箱齐齐码在槐林不远处向阳背风的坡上。一群一群的蜜蜂循着花香,沿着山坳铺天盖地散开去,漫山都是嗡嗡的声响——再有几天,就可以采摘槐花了。
每当巡检路过那片槐林时,我都数着日子。早在五月初,我便用粗铁丝弯了个钩儿,绑在竹竿上,荆条筐也早早洗净备好。
终于盼到了这一天。那个春天的早上,忙完井上的活儿,我踩着还没有完全蒸发的露水,穿过杂草丛生的草甸子,小心翼翼避开槐树的尖刺。钩子一探一搭一转,一穗雪青的槐花就得手了。初发的槐花都不用洗,直接送到嘴里,绵甜清爽,几乎没有渣,就先吃了个半饱。
将一穗穗肥嫩的槐花拎回值班室,摊在一块塑料布上,拣出里面的树叶,再用水稍微冲一下,沥干后晾在门口,然后继续干着井上的活儿。
当火红的太阳悄悄落到远处的山头之下时,我点亮了小厨房的灯,把晒干的槐花摆在篦子上,再均匀地洒上面粉……努力回想母亲做槐花饭时的样子。一阵手忙脚乱之后,纯蓝的火苗舔着锅底,水咕嘟咕嘟沸腾起来,平台上开始飘荡着诱人的香气。
吃槐花饭,哪能没有蘸水呢?拍两瓣蒜,用热油一淋,再倒上香醋、滴点香油,然后坐在那儿等着饭熟。
蒸汽从锅盖的散热口扑扑地冒着,耳边是厨房外抽油机嘎嘎吱吱不紧不慢的转动声。这远离喧嚣的塬上,傍晚的春风也格外温柔,草丛传来“窸窣”的响动,惹来大黄的一阵狂吠,该是塬上的田鼠、刺猬或者野兔出来活动了,夜晚属于它们。
吃晚饭了,我把小饭桌摆在院子里,明月已经挂在了半山,傍晚的天空依旧瓦蓝。我喜欢在小院里吃饭,坐落在塬上的平台,空旷坦荡。远处半山、山顶,零星亮起灯火,有的是我们的采油平台,有的是守着故土的老乡。我们为油而来,他们守着世代的根。
槐花饭入口,先是蘸水的酸香开胃,接着是醇厚的面香,最后漫开槐花独有的清甜,几种滋味交织在一起。吃着吃着眼眶微微发热,恍惚又看见老家灶头忽明忽暗的火光,听见风箱吧嗒吧嗒往复的声响。遥想千里之外的油田基地,该是一派烟火喧腾。
吃过槐花饭,时节一路向前,甜杏、李子、嘎拉果、翠梨、红富士、大枣、核桃、甜柿次第成熟,还有本地山羊、土鸡,风物丰饶。这片黄土高原不单出产石油煤炭,亦盛产四季吃食,哪里算得上荒凉。
第二天我很早就起床。坡上槐林尽数盛放,像一摊不曾消融的白雪嵌在山腰,无数蜜蜂往来穿梭,抽油机依旧不疾不徐地往复转动。这塬上,正是一派繁忙的春日景象。
(作者来自江汉油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