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明扬

9月以来，中东地区地缘态势从经济施压迅速升级为军事对峙。当地时间8月19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对伊朗采取“史上最严厉经济行动”，并称这将是一场规模空前的“经济战和经济孤立”。8月31日，美伊再度交火，双方军事层面的报复行动不断推进，外交立场始终保持强硬，至今未就重启谈判释放出明确信号。当前霍尔木兹海峡通航持续受阻，伊朗方面明确表态，未经其同意海峡不会开放。由于中东地区紧张局势短期难以缓解，加剧了石油市场的供应紧张态势，布伦特原油价格已连续多个交易日震荡走高，后续国际油价或将继续在高位波动。

地缘风险支撑国际油价高位震荡

今年前8个月，布伦特原油价格在60~125美元/桶区间宽幅震荡，整体呈现“大起大落”的短期剧烈波动走势。其中，2月28日后，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国际油价自70美元/桶左右快速上行。3~4月，布伦特原油价格出现较大涨幅，最高接近125美元/桶。此后，受美伊双方短期停火、签署临时协议开放霍尔木兹海峡等因素影响，6月下旬国际油价快速回落，7月初再度降至70美元/桶以下。但9月初美伊冲突再度升级，国际油价近中期将重新冲击100美元/桶区间。

短期看，中东地区地缘政治风险或将推动国际油价年内维持高位震荡态势。首先，美伊两国均无力实现“速胜”，也无意全面升级战事，未来较大概率陷入“打谈交织”的局面。在此背景下，冲突难以短期内结束，霍尔木兹海峡和曼德海峡等关键通道仍是美伊博弈的重点，对全球油气运输的负面影响仍将持续。

其次，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后，全球油气市场乃至世界经济都感受到其带来的后果难以承受，市场也进一步上调了对该地区地缘政治风险影响的底线预期，这将以资本市场上更高风险溢价的形式支撑国际油价。以原油海运的保险费用为例，英国皇家联合服务研究所（RUSI）的专题报告指出，即使美伊停火，该海域保险成本也将永久性上升；全球知名保险人组织劳合社称，“即使霍尔木兹海峡重新开放，我们的风险模型也不会关闭”。

再次，沙特、土耳其和巴基斯坦8月7日在麦加签署《共同防务协议》，明确提出“一国受袭、共同响应”，以寻求安全防务合作多元化，或将推动中东地区摆脱美国设计的地区安全秩序，探索形成全新的安全架构，但也将导致该地区面临更复杂的地缘政治环境。

此外，即使美伊双方快速达成协议并真正实现霍尔木兹海峡开放，部分原油进口国的补库存需求也将支撑国际油价维持在较高位置。根据美国能源部近日公布的数据，截至8月28日当周，美国战略原油储备库存降至2.866亿桶，为1982年以来的最低水平。国际能源署（IEA）也表示，经合组织（OECD）国家原油储备今年6月下探至35年以来的最低位，应对供给风险的缓冲能力大幅减弱。

全球原油供应难以大幅增长

从资源禀赋角度看，部分油气生产国易开发的浅层、高品位资源已逐渐枯竭，剩余油气资源呈现品位变差、开采难度增大的趋势。美国页岩油开发需要持续钻新井才能维持产量规模，如果没有足够的新增接替储量，原油产量增长将面临刚性瓶颈。能源咨询公司伍德麦肯兹预测，美国本土48州必须每年新增相当于挪威全国的产量，才能维持供给稳定。然而，虽然技术进步带来明显的降本效应，但伍德福德与巴奈特等页岩层埋藏更深，单井开发成本比二叠纪盆地等核心产区高15%~20%，这类项目的经济性高度依赖油气价格，如果国际油价长期低于65美元/桶、气价低于3.5美元/百万英热单位，部分项目将面临盈利压力。同时，部分次级页岩区勘探的不确定性显著上升，如二叠纪盆地非核心区探井失败率已高达40%，是核心区探井失败率的4倍，生产商需要持续增加勘探投入才能维持产能接续。

从上游投资角度看，油气上游活动始终遵循“长周期、高投入、高风险、高回报”的行业规律，没有持续稳定的上游投资托底，就不可能形成规模化的油气发现和稳定的油气产量。但国际能源署的报告预计，2026年全球油气上游投资约5460亿美元，与2025年基本持平，其中原油相关投资连续3年下降、天然气相关投资持续上涨，这一结构性分化将给全球原油产量的稳定增长带来较大制约。能源咨询公司伍德麦肯兹则在报告中指出，当前全球排名前30的石油公司油气总产量约5000万桶油当量/日，但他们2025年将经营性现金流的30%~50%用于股息发放和股票回购，导致上游再投资率仅为21世纪10年代中期历史峰值的一半，直接制约了未来油气产量的稳定增长。伍德麦肯兹还表示，今年以来的高油价提高了部分石油公司的利润水平，但并未从根本上解决下一个十年的产能接续挑战。

从投资主体角度看，一方面，2021年以来，美国大部分油气生产企业通过降低勘探投入等方式缩减上游投资，并优先向股东返还利润以吸引资本市场的长期关注，经营理念由“重产量规模”转向“重资本回报”。即使在中东冲突推动国际油价高位波动的当下，美国部分页岩油生产企业增产意愿也很疲软。根据达拉斯联储6月调查报告，虽然一季度二叠纪—特拉华盆地页岩油老井和新井的盈亏平衡油价分别为42美元/桶和69美元/桶、鹰滩页岩区页岩油老井和新井的盈亏平衡油价分别为34美元/桶和63美元/桶，均大幅低于同期国际油价，但仅有21%的受访企业计划今年增加钻井数量。另一方面，本轮中东地区地缘政治风险或将深刻影响国际石油公司在该地区的投资决策。现阶段，部分石油巨头在中东地区拥有规模巨大的上游资产，其中埃克森美孚中东资产净现值占其总资产的67%，壳牌和道达尔能源中东资产占比均接近50%。在中东地区局势预期动荡的背景下，部分国际石油公司或将采取审慎投资策略，把投资转向中亚、非洲、南美等地缘风险相对可控的国家和地区，这也将影响中东地区资源国未来原油产量的增长。据彭博社报道，埃克森美孚已于8月初告知哈萨克斯坦政府，将增加投资扩建卡沙甘油田。此外，受欧洲地缘政治冲突和相关制裁等因素影响，预计俄罗斯原油产量近中期同样难以恢复增势。

全球原油消费或将保持稳定

从消费安全的角度看，根据能源“不可能三角”理论，能源供给在安全可靠、经济可行和绿色清洁三个维度之间难以同时实现最优，能源消费只能在不同阶段进行动态权衡和取舍。此次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充分印证了这一点：一方面，在能源消费的优先级排序中，安全可靠始终在首位，特别是在地缘政治风险凸显的背景下，油气依然是保障区域能源供应安全的绝对主力，近中期无法被风、光等新能源大规模替代；另一方面，从本轮中东冲突期间的国际油价走势看，只要地缘政治风险出现“风吹草动”，国际原油市场立即会以大幅波动作为直接回应，说明当前全球油气市场处于紧平衡态势，并不存在供给宽松。比如伊朗议会国家安全与外交政策委员会8月9日批准《确保霍尔木兹海峡安全与发展的战略行动计划》总体框架后，8月10日布伦特原油期货价格开盘即大幅上涨。

从消费韧性的角度看，近年来，电动汽车对传统燃油车的大规模替代一直是影响原油消费增长的重要因素。从中长期看，电动汽车和氢能汽车等新能源车对传统燃油车的替代规模或将持续扩大。但从近中期看，原油作为关键的工业燃料和化工原料，在交通领域外仍保有庞大的消费规模；同时，部分国家受电动汽车发展相对滞后、居民用车消费习惯固化等因素影响，市场对传统燃油车仍有较强偏好，在交通领域也维持着可观的原油消费需求。根据英国能源学会发布的《世界能源统计年鉴（2026）》报告，2025年全球原油消费总量为46.31亿吨，较2024年增长1.2%，再创历史新高；我国2025年新能源汽车产销量均突破1600万辆，较2024年增长近30%，但原油消费总量也升至7.93亿吨，较2024年增长2.9%，创下历史新高。

从消费转型的角度看，综合全球各大权威机构预测，当前世界能源消费转型速度总体低于预期。其中，国际能源署4月发布的《2026年全球能源评论》报告指出，虽然2025年全球能源需求增速放缓、清洁能源迎来历史性突破、碳排放增速进一步放缓，但全球碳排放总量仍在上升，化石能源消费占一次能源消费的近80%，石油、天然气、煤炭消费均实现增长，全球能源转型依然面临严峻挑战。沙特阿美认为，石油需求峰值尚未到来，未来十年全球仍需投资油气领域，能源转型应在保障能源安全的前提下有序推进，而非不计后果的激进退出。标普全球副主席丹尼尔·耶金也表示，近期频发的地缘政治风险正推动油气行业从“规划转型的时代”进入“管理危机的时代”。在此背景下，国际石油巨头回归传统油气业务的战略选择，也为原油市场近中期消费保持稳定提供了现实支撑。

咨询机构Equirus Securities最新报告显示，埃克森美孚、bp、道达尔能源、雪佛龙、壳牌、埃尼公司和Equinor（挪威国家石油公司）等国际石油公司，2025年低碳投资合计降至83亿美元，是2019年以来最低水平，较2024年的240亿美元大幅回落，企业资源分配明显向传统油气业务倾斜。此外，bp于2026年6月宣布将现有业务结构精简为上下游两大板块，低碳能源业务单元被整体裁撤，太阳能和海上风电等业务归入技术职能部门；Equinor也宣布，计划到2027年将油气产量提高10%以上，到2030年提高到220万桶/日。（作者单位：中国石化石油勘探开发研究院）